日安!最近还好吗?小赫吃好睡好吗?你现在一定以为我在船上,很不幸告诉你,我现在仍在家中。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变故,妈妈心脏病复发了,而且很突然,家里手忙脚乱,我大概一时间走不开。我还要送妈妈去较远的地方看病,也许一、两个月之内不会登上回程的邮轮。圣诞节之前应该回不去了,不要不高兴,赠你一件护身符(可以让你平安的纸)中国的寺庙求的,你先随身带着,等我与你团聚,再跟你讲怎么佩戴它。日本人现在不让我们对外打电话,想听你的声音,但是没办法,我与第一次借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已经闹掰,我现在很讨厌他,所以不能再用他的电话了。上海的深秋有些冷,你那冷吗?我会定期写信告知你我妈妈的状况。
若你愿意,也可以通过这个地址回信。
你真诚的
星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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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赫德里希
收到我的第一封信了吗?妈妈的身体总算稳定了一些,医生说还需要静养观察,所以短期内我还是走不开。哦。你最近有接到一通奇怪的确认电话吗?不要怀疑,那是我,我现在投入到药物运转事务当中,所以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只有临摹你的字迹他们才肯给我办理,你一定要说确认啊,不要说漏嘴。好吧其实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他们的电话也许早就打过了,你聪明,肯定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吧?要给我打掩护呀。护身符没忘记带在身上吧?别弄丢了,等我回去就可以把它缝在你衣服上,中国人相信这样它能更好的保佑你平安,其实我以前不太信这些的,但现在,我愿意相信一切能让你平安的东西。街上常有日本兵巡逻,邮局查的很严,这封信也不知何时能到你手中,但我会继续写,等妈妈出院,我就去订船票,期待你的回信。
你好好的,我在这里,一直想着你。
你的
星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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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赫德里希
你为什么还不给我回信?你很忙吗?日安!
妈妈的身体有了起色。我最近很喜欢一首诗,是秋瑾的《对酒》,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你这个外国人看得懂这两句中文吗?想我的时候就琢磨琢磨(你应该没想我,不然怎么可能不给我回信)
是不是太忙了,那好吧。最近有风声,说电话局快要开了,我开心了好几天。我最近还收到了很多同胞的感谢信,这真的是一件非常让人快乐的事情,他们都很希望与我当面致谢,但是,我没什么钱了。不得不说,我最近也因此变得非常繁忙,就像我现在给你写这封信也是很晚了,我好困,所以写的字有点丑(我模仿你的字迹就是用这种字体而且还标上了你的大名)
期待你的回信,就这样。
你生气的
星星小姐
总共就三封,一封都没寄出去。
我坐在梳妆台前,将这几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有些地方德文不知该怎么写,所以通篇下来没写什么深奥的东西,我对德文也很生疏,写起来怪怪的很丑,但还是努力写完了,结果现在它们全在这儿了。信封口还沿留着被裁纸刀划开的痕迹,又原样粘好,还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将信全放回抽屉,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出了门。
汇中饭店的电梯还是老式铁栅栏的,我晕乎乎的,甚至认不清路,找了半天才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我看了一眼手里房卡上的数字,应当是没走错,壮了下胆,还是敲门了。
门开的很慢,姓柳的站在我面前,我愤恨的瞪着他。可他却不以为然,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颈子,落到裹紧的外套上,再到这一身,“王小姐今天还真是”
我不知道,不敢往下看。这是诺朽挑的衣服。我能说什么,最大的反抗就是我实在受不了,擅自披了一件外套,我别扭的说,“外面冷。”
进去后,壁炉燃着,房间很热,柳二让我坐在沙发上,他自己则是在我对面坐下,然后迅速丢给我一式三份的文书,很着急似的,“快签吧。”
股权转让文书。云章绸缎庄全部的股份
我强压下怒火,小声的说,“待会再签吧。”
声音放软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柳二,又迅速低下头来。感觉自己已经作出了那股欲言又止的劲儿来,我已经尽力了,我完全没办法把自己平常对赫德里希那副样子搬出来对付他。
柳二没说话,就在我怀疑是不是演过了头时,他突然挪到我身边,一脸轻浮,“怪不得那个德国人到哪都带着你。”“你在他面前,原来就是这副欲拒还迎的勾人模样。”
说着,他的手搭上我的后腰,手指顺着脊背游走,我瞬间变得僵直。绸子很滑。他的手掌也很滑。
我往旁边躲,腰却被箍住。柳二凑近我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小狐狸媚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做派,你说,你那会是不是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勾引我了?”
简直就是个神经病!到现在还拿着这件事说个不完,为了打一通电话,惹上这样的麻烦,太倒霉了。
“我没有”
“还说没有?”柳二忽然笑了起来,另一只手突然抓住我外套肩线,猛地向下一扯。
我吓的几乎弹起来。本能地伸手抵住他,“先、先喝点酒吧”
柳二爷动作停了。他垂眼看了看我发抖的手,又抬眼看着我的脸,意味深长,他没说话,松开手,转身走向酒柜。
我立刻抓起外套想穿上,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罢手,不成功便成仁!
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点,风呼呼吹了进来,这才发现我早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身后传来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回头,温热的胸膛已经贴上我的背脊。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靠近,左手端着酒杯环过我身前,将其中一杯递到我唇边。
“喝。”
他自己先仰头饮尽。我闭上眼,就着他的手勉强抿了一口。
这酒太辣太呛,从喉咙烧到胃里,我扶着窗框剧烈的咳嗽起来,眼泪瞬间就逼出了眼眶,“二、二爷,这酒太辣,我不喝了!”
我把酒杯推还给他。柳二爷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空杯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我刚要走开,他一下子冲上来对着我又亲又抱,我别开脸,他就在我的脖颈、锁骨上亲,甚至还要往更下的地方,我吓得腿软差点跌倒,整个人撞上了一旁的壁柜,撞得我手臂非常疼。但我仍是忍着痛推开他。
混乱中指甲似乎划过了什么,柳二爷抬起头来,动作一顿,抬起头。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怎么?反悔了?”
他用力捏着我的脸颊,疼得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空摇头,“你不是要待会儿再签吗?可以,我们先把正事办了。过了今夜,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姨太太,其他所有都照我之前应承的办。”
他的手指粗暴地抚过我脸颊,“都这种时候了,我不嫌你被洋人睡过,你也别给我装什么清纯玉女的—”
说着,柳二忽然瞪大双眼,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一截锋利的刀尖从他的绸缎里穿透出来,猩红的血迅速泅开。
我吓得连忙后退,同他一样不可置信!
柳二爷用尽力气扭过头,烛火摇曳中,诺朽的脸缓缓浮现。他的手很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那把刀不是他捅的一样!
血沫从他的唇角涌出,“你、你怎么敢?!”
从窗户爬进来的湛生和书仰也僵在窗框边,我们几个都被这一幕惊讶到说不话。
“我怎么敢?”诺朽风轻云淡的笑,眼睛死死盯着他,“是你让那个日本人向虹口放出我姐姐被杀的消息,是吧?”
“你打得好算盘啊。一边把我当枪使,一边对我的家人下手,你以为我潘诺朽,真傻到那份上?!”诺朽的手腕猛地一拧,利刃瞬间拔出。
柳二倒下了。
我头皮一阵发麻,杀了?就这么杀了?
计划不是这样的!我们说好的只是制服他,逼他交出照片销毁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是远东商会的会长,在上海滩盘踞了二十年的地头蛇。他死了,柳家会善罢甘休?日本人会不闻不问?巡捕房会草草结案?这追查一旦开始,根本不知道会牵连出些什么来。再看诺朽,他还是平静,好像这里没死人!
“诺朽!”书仰几步跨过来,“他虽然死有余辜,可你太冲动了,你可有想过这事怎么收场?”听这话,他俩应该也不知情,这毕竟也是书仰的大舅子,他是共谋的话说不过去。
湛生虽然也被惊到了,但他还是默不作声的把沙发上的外套给我拿来,我道了声谢,套了好几下才穿上,人已经吓懵了。
诺朽已经站起身,他扫了我们一眼,“他知道的太多,私吞日本军需,倒卖情报,经手重庆和延安两边某些人物的黑钱哪一条不够要他的命?”
他把擦净的短刀插回后腰的皮鞘,“今晚之后无论他交不交照片,他都会成为日本人或我们自己人灭口的目的,区别只是谁先动手而已。”
他说着,蹲回尸体旁内外搜查着,
“他上周吞了三井洋行三十箱盘尼西林,转手通过黑市卖给了苏州河那边的人,日本人又不是傻子。前天,他码头两个管事的就“意外”落水死了。”
这些事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从柳二身上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色烟盒,弹开。里面没有香烟,只有几卷胶卷和货单。他抽出其中一张,递给书仰。
“看看这个。”
书仰接过,就着火光看了一眼,诺朽站到他身边指着名单上几处地方,“下个月,日本人给他列的清理名单。这两个,是给我们跑过船的老舵工,这个,是虹口教堂的李牧师。”
“所以今晚,是日本人杀了他。”
他们开始利落地布置现场。一把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被塞进柳二的手里,几枚特制的弹壳被洒落在一边,“别愣着!”诺朽走到我身边,“你所有碰过的东西都要带走,去拿。”
书仰又拨去三井洋行的电话,接通三秒后挂断。只为了留下一个通话记录,大家又迅速将伪造的货单和名单撕下几角洒在尸体周围,然后把书桌抽屉等等全部撬开,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明天消息传开,所有人都会认为,远东商会的柳二爷因私吞重要物资,泄露合作秘密,被日本方面清理门户,黑吃黑,司空见惯。”
我仍惊魂未定,忽然觉得有点热,我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诺朽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你那些东西我已经烧了。”
我奇怪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猜到他说的那些东西应当指的是照片。
什么时候烧的?更早之前?他有办法找到那照片,为什么不早说呢,何必大费周章不对,他就是要来杀掉这个柳二,对于诺朽来说,今天的目的不是为了逼柳二就范,是来拿他性命的。
窗户被推的大开,风猛地灌入,幸而现在不是冬天,不算太冷。一路沿着雕花栏杆到露台,再顺着管道滑进饭店背后漆黑的窄巷,我因为体力不支,离地面还有几米的时候就整个人滚了下去。虽然第一时间就抱住了头,但还是摔伤了自己,不过我早已对受伤这件事习惯。
“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诺朽轻飘飘的丢下这一句,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他整个人看起来心情都很好,但我们三个可不怎么愉快。
第二天一早,“远东商会会长暴毙汇中饭店”的标题就爬上了《申报》和《新闻报》的头版。街头巷尾的报童吆喝声都比平日高了八度,茶馆里、电车上、弄堂口,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有的人还急着污蔑自己的对家,唾沫横飞之中,柳二的一百种死法出现了。不过日本人黑吃黑版本接受度明显最高,听起来也最合理。而柳家像被捅了马蜂窝,悬红像雪花一样撒出来,警察署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连街上都热闹起来了。
但诺朽的反侦察显然继承了他姐姐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自从姐姐死后,他身上那种属于少年的毛躁和热血,似乎都被一些其他东西取代。这次的事,他安排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精心谋划许久了。只是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还是把我给牵扯进去了。
好像是有人看见我进了汇中饭店。我被请去巡捕房的询问室,不过湛生让我别害怕,他说所有流言里的人都被请过去了,连凭空捏造的人也要去,我放轻松就好。于是,我便再度成了被审讯的人。
询问室里坐着四个人,张巡捕、年轻书记员、柳家派来的管家,一个穿便衣的日本男人。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盘问,盖世太保的逼问比他们恐怖的多。诺朽说过,紧张是正常的,平民百姓被牵扯进命案,不紧张才奇怪。不用刻意压制,反而要利用这种正常的反应。我深呼吸,冲这几人友好的笑了一下。
张巡捕,“王小姐,前晚八点到十点,有人说在汇中饭店见过你。”
“是。我去了汇中饭店。”
“去做什么?”
“买药。”我回答,“我妈妈心脏病得吃毛地黄片剂。汇中饭店内礼和洋行的夜间药柜有售。”
停停,背的太顺溜了,诺朽反复叮嘱过不能说的太流利,反而惹人生疑。“那天,买了几盒来着?好像三盒?药柜当时只有一位值班经理,时间有点紧,记不太清了,您可以去查查存根。”
张巡捕盯着我。“买药需要多久?”
“这个排队,付款,不会很久。十分钟?或许二十分钟?我真没留意时间。”
“然后呢?”
“我记得我买完还去电话亭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电话是坏的,我就离开了,不记得到家是几点,但肯定是一买完药就去的电话间。您查查药房的交易时间,大概就能推出来。”
张巡捕,“有人看见你往三楼房间方向走。”
我立刻摇头,“不,没有。我买完药直接去的电话亭,根本没上过楼。巡捕先生,这肯定是有人看错了,或者故意乱说。”
说完,我呜呜了几声,想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来,但不管怎么努力,眼睛还是一直干燥,遂放弃表演,算了,过犹不及。
记录员抬起头,“你到家几点?”
“这我哪记得清呀。出来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是熟面孔,常在我们弄堂口等生意的,他年纪大了,拉得慢,您去问问他,他或许记得。”
张巡捕合上手里的卷宗,“王小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去核实。”
嗯,这些话倒是唬不住我。之前在柏林,那些盖世太保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也没事?只不过那会儿,我说的是实话,心里没鬼
我抬起头,十分诚恳地看着他们,
“应当的!巡捕先生,您一定要好好查!二爷人那么好,之前还借我用过他商会的电话呢!我在柳家打麻将时也和他碰过几次面,他还请我吃过茶点,处处关照我们这些小辈。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您一定不能放过凶手,一定要把坏人揪出来啊,巡捕先生!”
张巡捕挥了挥手,“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补充了几句,“对了,巡捕先生,我母亲明天就出院回家了。所以,您下次若还有什么需要问的,不用特意跑广慈医院,可以直接到我家里来。我一定配合,随叫随到。”
听听,如此天衣无缝的回答。
我将巡捕房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们听的时候,湛生就是这么夸我的。但其他两个人听完之后都久久的不说话,书仰站在窗边抽烟(我第一次见他抽香烟),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只留个背影给我们。而诺朽则是若有所思着。
“先就这样吧。”诺朽终于开口,“现场做得干净,口供也对得上,他们现在找不到实证,不敢乱动。租界的规矩,柳家和日本人再横,明面上也得按着来。”
我还是担心,“这事会不会牵扯到我母亲?她心脏不好,刚出院,受不得刺激。”
诺朽转过头来看我,“怕什么?人本就不是你杀的。你只要自己稳得住,别露怯,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诺朽,和最初回忆里,梦境里的热血少年,几乎重叠不上。姐姐的死,像那夜他捅出去的刀,那么锋利,把他身上那些属于过去又柔软的部分,连同那份天真,都彻底剜去了。我或许能理解为什么当初他会站出来去参与刺杀事件了,他胆子一直都这么大,杀人对于他来说,不在话下。
诺朽沉默了一下,“虽说这件事我自己也有私心。但只当是我还你一个人情。所以,事情我会办妥帖,你家里人不会被牵扯进去。”
听着像一种交易两清的干脆,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近期不能待在上海了,必须去其他地方躲一躲。”
“为什么?”书仰掐灭了烟,不解地问,“巡捕房那边不是应付过去了?”
“巡捕房只是幌子。”诺朽走回桌边,“柳二的死,给了日本人一个由头。他们现在借着查凶手的名头,暗地里在摸另一条线。所有往根据地送药送物资的源头。拜罗伊特这个壳太显眼了。逐云是明面上的挂名负责人,又刚巧在柳二死前和他有过接触。她留在这里,日本人很快就能摸过来。”
我心头一紧,“不,我不走。我走了,我家里怎么办?我怎么能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我说过你的家人不会被牵扯。”“书仰会用纪家的关系照应着,他们动不了,也不会动。但现在问题的核心是你,逐云。日本人现在没动你,还是”诺朽瞥了我一眼,“还是那本通行证压着。但等到他们认定你威胁更大,或者单纯想杀鸡儆猴的时候,完全可以绕过那本证,用别的名义抓你。到那时,谁也保不住你。”
头昏昏的,为什么事情又变得这么复杂?
“躲一阵,避过这阵风头就好。去重庆吧,或者长沙、北平你想去哪儿?”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最迟什么时候要走?”
“尽快吧,等这阵子风头过来你马上就能回来了。我觉得重庆最好,林教授之前来信,不是也说想见见你,要当面感谢”
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关于路线、接应、身份掩护声音忽远忽近,完全听不明白了。怪不得最近弄堂口小阁楼附近总晃悠着一些穿黄制服的鬼子。只是这也太可悲了吧,我的离开,居然是一场出逃?可妈妈也出院了,家里一切都好,这儿有书仰,有湛生,甚至有眼前这个精明又可靠的诺朽看着。
我还有什么,真正放心不下的呢?
“我自己考虑考虑吧。”“不过那本通行证,什么时候可以还给我?”
自从上次在法租界工部局提交外商背景的证明材料之后,小蓝本就再没回到我手上!工部局不到一周就将材料寄回了。那段时间一直忙着母亲生病,我没顾上细问。私下里猜,不是湛生收着,就是诺朽保管着。前些天找机会偷偷问了湛生,他一脸懵,显然对此毫不知情。
诺朽侧过身去给炉子添了块炭,
“不能带走。”诺朽平静的说,“否则鬼子很难对付。”
想起来了,好像他们不知去哪找来个白俄演员,充当德资代表。一旦有什么盘查检查,那演员就拿着小蓝本,用德日混杂的语言说,“优先物资,延误了,责任全是你们的!”这招多数时候还管用。如果贸易公司还要继续运转下去,那东西确实不能少。
可那不是我的呀,那也是人家拿给我的怎么能借着他的名字狐假虎威,“没别的办法了吗?那东西也不是我签的。”
“没别的。”诺朽脸色一变,“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说来听听。”
“没有什么顾虑,那你就留下吧。”
近日街上行人匆匆,街道两旁还多了些穿着体面长衫的生面孔。他们不像寻常逛街的市民,倒像是在这片区域里慢悠悠地“犁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似的。我知道,那是柳家撒出来的人。
嫂嫂有天从外面回来,偷偷拉着我说再不敢去柳家打麻将打牌了。“一进去就觉得死气沉沉的,灵堂那股香火味隔着几进院子都能闻到。打牌时谁都不敢大声说话,赢也不敢赢,大少奶奶坐在上首,脸阴得,啧啧,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书仰偶尔还提起一些婚后日常,当然了,不是什么甜蜜的内容。
“她老哭,说从小父母走得早,是两个哥哥把她拉扯大的。大哥常年在外忙生意,家里都是二哥照顾她,教她识字,带她看戏,连出嫁的嫁妆都是二哥一手操办的。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接受不了,有次哭得太厉害,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她”就是诗语。在诗语,在很多人眼里,或许柳二是个顶好的兄长,有担当,重亲情。可这个“顶好的兄长”,是怎么做出用我清白相要挟,逼我就范的事情来的?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也许他也不会死吧?但是听书仰这么一说,我又同情起诗语来。
“你多陪陪她吧。”我斟酌着词句,“你有问过她想要什么吗?或许多带她接触接触她喜欢的东西,也许这样会好点。”
“我问了。”他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说,“她说她想要生孩子。”
他继续补充,“她说想生三个。第一个,最好是她哥哥投胎来的。第二第三个,随便。”
这俩兄妹骨子里是一样的奇怪。
“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可惜了,没把之前伦纳特医生给我开的镇定剂带来。这里的人真是好不正常!
独自想了几天。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我终于还是去找了诺朽。
“我想去香港。”这就是我想了几天的答案。
书仰告诉我等到了香港,那里还有一个他们的联络点,明面上是做南洋货转口的,我下船之后直接去找他们安顿下来,然后在那里安闲度日,等着回家就行。
对父母的说辞也是现成想的,拜罗伊特在香港有一批重要的药材积压,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去处理交割问题,短期派遣。父亲有些担忧时局,母亲则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要注意身体,早点回来,我也叮嘱她要注意身体,早点回来这句我不作回复。我又给远在苏北大哥写了好几封信,催促他无论如何尽快回家照顾家人,信不敢一次寄出,怕引人注意,便让小妹分了好几次,隔三差五地去不同的邮局投递。
把所有能想到的我都安置好了,至少是表面上。临行那天,家人,朋友都来送行,我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很沉的箱子,里面被我装的满满当当,防止有人打开我还特意上了锁。
“师姐,等到了香港,安顿下来就给我们写信,告诉我们住址。”湛生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我手里,“里面有几个在香港万一用得上的地址。”
我无比认真地点头,“好!”
我与他们紧紧相拥,说了老多不舍的暂别话,据说香港现在局势也还算可以,让我去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当然了,我去香港,可不是真要去那个小岛过什么悠游日子。
船一抵港,我没出码头就迅速在售票窗口买了接下来一连串的船票,香港到新加坡,看了一下后面的行程,我到了新加坡还得经科伦坡横渡印度洋,之后再买前往英属西非塞拉利昂的弗里敦船票,然后再换船到法属西非的达喀尔,总之就是一路北上。
每一段航程都漫长而煎熬。印度洋上无风三尺浪,货船比客轮颠簸得更厉害。我几乎是抱着船舷边的铁桶度日,吐得天昏地暗,吐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前发黑,我气一边干呕,一边对着浑浊的海水抱怨
“我为了见你,都快死在船上了!”
旁边偶尔有同船的水手或旅客看见我都吐成这样了,还自言自语,就会非常同情的给我递东西。有时是一片柠檬,有时是一块硬饼干,或是一小壶淡水。语言不通,就比划着示意。茫茫大海上,皆是萍水相逢的善意。
还好,一路来,遇见的,多是好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