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魏国和吴国的剑拔弩张。
季汉这边汉中虽是前线,气氛倒是一片宁静祥和。
庄园外广袤田地,百姓们热火朝天地干农活,比在陇右时卖力得多。
毕竟在陇右的时候,干活再怎么卖力,大部分收成不归属于他们自己,能留下一点过冬的粮食就已经不易。
而如今不仅一年所得全归自己,还无需再纳别的赋税,就连吃饭问题都是季汉朝廷在解决。
一时间民心拥护,诸葛亮偶尔巡视乡里,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簇拥,虽不至于双手高举情绪激动,却也是纷纷立于田间,马车过处,皆拱手而礼。
正是七月下旬,随着农事也步入正轨。虽然到下旬的时候又下了点雨,但麦苗已经长了出来,雨水也不多,并没有太大影响。
因此魏延、姜维、杨仪、向朗、费祎、马谡等人算是稍微清闲了些,诸葛亮就召集他们每三日一次会议。
其中两日处理琐事,并且思考问题,最后一日则由方敏开课讲授,解除他们的疑惑。
前几天开了大太阳,今天阴沉沉的,估摸着又要下雨。
汉中现在也才刚步入雨季,真正要形成秋汛,大抵着要到八九月份去了,因而此时就着初秋微风,外面小雨,坐馆讲学。
所谓讲学,其实就是把以前大家不理解的东西告诉大家,包括微生物的存在,数理化是什么学科等等。
虽然方敏自己的数理化水平也不咋样,甚至可能还不如古人,但在认识世界,看透事物本质上,他还是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甚至连诸葛亮也在旁边认真听取。
淅淅沥沥的小雨没过多久就下了起来,吃过早饭后方敏打着哈欠进入了厅内。
昨天晚上诸葛亮拉他聊北伐的事情。
因为诸葛亮从方敏那得知八月份就会有石亭之战的爆发,所以他也是想听取一下方敏的意见。
两个人聊到深夜,这才结束,导致方敏今天有点觉不足,没睡够八个小时。
“先生。”
看到方敏进来,众人起身拱手行礼。
古人讲究传道授业,三人行必有我师,一旦方敏给他们讲课,不管承不承认他们是弟子,他们都必须执弟子礼。
“不必多礼。”
方敏来到堂中坐下,环顾一圈道:“说说吧,今天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想问?”
向朗马上说道:“先生,你上次说世间是由无数粒子组成,可是我回去之后,拿着粉末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粒子是何物?难道粉末就是粒子吗?”
“是比粉末还要小的粒子,用肉眼看是看不到的,那是比灰尘还要小无数倍,需要用一种特殊的仪器方能见到。”
方敏回答道。
“那是何种仪器?”
“由特殊玻璃制成,不仅可以看到粒子,还能见到宇宙星空。”
“这是真的吗?”
向朗睁大了眼睛道:“能否请先生做出那仪器?”
“做不出来。”
方敏摇摇头:“玻璃材料不干净,待将来打下西域,获取纯硷,无需用草木灰的时候,就能造出来了。”
“好吧。”
向朗满是好奇,但又无可奈何。
费祎又道:“先生,上次先生说的虹吸效应可以快速抽干池塘里的水,可是我们打造了先生说的弯铁管,却并不能吸水呀。”
方敏说道:“首先管子里必须本身灌满水,其次是必须一高一低,而且也要看运气,如果漏气的话就会失败。”
“为何如此呢?”
“我们用嘴吸管里的水,会把里面的空气吸走,接着水再上来,但如果停止吸,前面的水与后面的水就会因为管子弯曲而中断,那么中断的部分就会在管中形成真空,再吸的话,这部分中空就会提着后面的水向上拉,从而形成虹吸。”
“”
费祎睁大了眼睛,满是渴望知识,却一点都听不懂的眼神。
马谡忽然说道:“掖庭令毕岚曾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此物应当就是渴乌。”
“恩。”
方敏点点头:“以后多打造这个,将来我们可以在田地附近挖建大量池塘蓄水,一旦干旱天气,就能从河里用这东西抽水出来。”
汉中水资源发达,有很多河流从秦岭与大巴山流淌而出。
但毕竟是小冰河时期,也不乏有旱灾的时候。
好在汉中河水资源过于充沛,即便旱灾的时候也很少会出现河水断流的情况,特别是汉水。
所以遇到那种小旱时期,用这种铜管或者铁管制作的渴乌,就能方便抽水。
虽然比不上抽水机,可相比于人力或翻车提水,效率快很多。
“先生。”
杨仪站出来说道:“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先生之言常使求茫然而不得其解,是求之力不足以达道耶?抑或先生之道有所蔽耶?”
方敏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的表情。
他的确学的汉语言专业,但又不是专门得研究国学掉书袋子,所以很不喜欢这种竹简当中的书面化语气。
事实上古人对话完全不一样,从春秋战国开始,书面语和日常生活用语就有很大区别。
由汉代到唐宋元明清,历朝历代都有民间俚语,渐渐衍生出了白话。
各朝白话虽不相同,但内容却并不晦涩。
毕竟白话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都听得懂,所以从唐朝开始,民间很多地方方言白话已经发展到了就连后世人都勉强听得懂的地步。
比如唐朝普通话管猪肉叫“嘟肉”,米饭叫“咩饭”,鱼和驴发音差不多,只是吐字没有现代那么清淅而已。
汉代的民间俚语对于方敏来说有点难度,当时的民间白话还没有发展到明清水平,也是在周樵夫家学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进行日常对话。
后来从汉昌去陇右的路上,又跟句钟学了两个多月,整出了一口巴西当地白话口音。
因此有的时候像杨仪他们这些荆州人讲话,特别是在说让人听不懂的书面话的时候,还是让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说人话。”
方敏没好气道。
杨仪嘴角露出上扬,说道:“仪的意思是说,先生说的很多话都令人晦涩难懂,即便先生说的东西我们做出来了,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们不懂这些道理,亦或者先生只是编造出来哄骗我们的吗?”
方敏明白他的意思了。
虽然把东西做出来的确能证明,但他们难以理解原理,就好象你无法对小学生说微积分一样。
所以他的意思其实是在质疑自己说的那些所谓原理,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自己的汉语言专业可没有白学。
方敏咧嘴一笑道:“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是孔子的道理让人不懂吗?不是的,慢慢学习是可以学得懂,就算世人不懂,上天也能知道他阐述的道理。你不懂我说的不是因为你是个笨蛋,而是因为你心存偏见,不愿意去理解去学习,不过也没关系,只需要把我教给你们的去做了就行。”
杨仪有点麻了。
方敏好象已经开始学会用魔法对付魔法,拽起了孔子说的话。
他又道:“先生谓仪心有所偏,仪实未敢苟同。若必如先生所言,则仪复何须问道于先生耶?”
“那你为什么要在跟先生请教的时候,总说“雅言”或者“书辞”而不说“通语”?”
方敏反问道:“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总在强调自己世家的身份而非庶民百姓?”
“《礼记》曰: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
杨仪答道:“是故士庶有别,良贱不婚。仪出身荆州士族,当有士族风度,岂能与庶黎类同?”
方敏看向向朗和费祎马谡等人。
见他们居然一点都不吃惊,甚至一脸赞同。
他想了想,倒也不意外。
因为这个时期的社会风气就是如此。
从东汉末年开始,士族门阀就登上历史舞台,与地方军阀诸候争夺天下。
比如袁绍袁术属于顶尖门阀世家汝南袁氏。
刘繇和刘岱是东莱刘氏,不仅父亲是太守,伯父是三公,家族甚至还是汉室宗亲。
曹操家里虽出过三公,但祖父是宦官,所以被主流士族看不起,属于士族,地位却不是很高。
其馀董卓、公孙瓒、韩遂、马腾、孙坚之流都是地方豪强,非平民出身。
甚至唯一看上去是平民出身的刘备,也算寒门子弟。
平民是指没有任何背景身份,刘备穷是穷了点,但老爹好歹以前做过县令,又是刘邦后裔,所以算是破落贵族。
真正称得上平民阶级的有象典韦这种,字都没有。
还有黄巾军中那些人,很多是双名,无字,属于底层百姓,仅仅比奴隶和贱民地位高。
由于当时能争霸天下的至少得有个豪强或者寒门身份,平民基本上就是跟着他们打仗的小兵,或者给他们这些诸候种地的农夫。
因此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士族开始有意识地划分阶级,渐渐产生了“士庶有别”的共识。
甚至除了把士族和平民分开以外,就连庶族与寒门也被他们排除在外。
如此形成了士族地位高于庶族和寒门,庶族和寒门地位高于平民,平民地位又高于奴隶和贱民的四种等级制度。
这也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九品中正的主流思想。
因为这对士族来说有着巨大的社会地位利益,所以不说向朗他们这些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就算意识到了,也会自觉维护。
见此方敏连连摇头道:“真是胡说八道,汝南袁氏七八代以前不过是泥腿子农夫,弘农杨氏在汉初只是高祖麾下的大头小兵,因侥幸抢到了项羽的一条腿而发迹。在座的各位祖上难道代代都是公卿,都是王侯?”
他伸出脖子,一脸戏谑道:“我看未必吧,若是追根溯源,我们方氏还是出自炎帝神农氏,乃是圣人苗裔呢。说到底诸夏都是圣人子孙,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只是你们恰好因各种原因获取了书籍,得到了知识,能够发迹,所以你们才能站在别人的头上,但这并不是大家自觉高高在上的理由。”
说罢方敏又看向魏延道:“文长将军,杨威公与你向来不合,是因军机不投而不合吗?”
魏延冷笑道:“他不过是看我军伍庶黎出身,瞧不上罢了。”
杨仪瞥了魏延一眼没有作声。
现在诸葛亮不在,他又得罪过方敏,此时如果跟魏延吵架,肯定是自己吃亏,所以干脆闭口不谈。
方敏望向马谡道:“马幼常,你是荆州名士,我想问问你,士族都是像杨仪这般态度,亦或者只是杨仪傲慢,轻视庶黎百姓?”
“先生”
杨仪连忙想要解释什么。
“你先不要说话,今天我不生气,刚好趁着这个功夫,我来跟你们说说道理。”
方敏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马谡看了眼杨仪,最后咬咬牙说道:“不瞒先生,士族皆是如此,只是威公略有些推诚不饰了些。”
这里其实是美化了杨仪。
推诚不饰指的是指待人真诚坦率,不加以掩饰伪装,主要是指真诚。
所以就是把杨仪情商低,傲慢无礼的举动美化成了坦率。
不过话里的意思已经表露无疑。
就是只要是士族,大家都歧视豪强、寒门、平民,奴隶更是不把他们当人。
甚至士族内部也分三六九等。
比如曹魏现在已经实行了八年之久的九品中正制度。
正因为长久以来,从汉末门阀世家渐渐衍生开始,人们有了这样的等级差异。
而方敏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东西。
他想起了上一世。
在世界范围内,欧洲国家很多网上人评论,说中国人就是稍微懂点礼貌的美国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我们有典型的大国骄民特征。
但与美国人不同的是,我们的骄傲是源自于自信。
并且更平等地看待对方。
譬如网上有评论说过,网友去日本化妆店购物,买了东西后要店员找钱。
可店员却不把钱立即找给她,而是示意她到门口去。
网友疑惑地走到门口,店员跟了过来,恭躬敬敬地弯腰鞠躬双手呈上,让她感觉到怪怪的。
为什么觉得怪呢?
内核逻辑其实就是我们国家的百姓自信的同时,也并不自觉高人一等,像美国佬那样去国外就目中无人。
所以方敏同样有这样的心态,哪怕到了古代社会,或许必须接受它存在阶级差异,却一定接受不了世家门阀这样强行弄出的像种姓制度一样的玩意儿。
他环顾众人,沉声说道:“既然这样,我今天就正式给大家上一课,来谈谈什么叫“人的地位虽有高低之分,但人格尊严不应有贵贱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