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三年秋,洛阳的天阴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辰时刚过,紫宸殿的铜钟就不合时宜地响了三声,钟声沉闷,砸在洛阳城的上空,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心头一沉——按祖制,只有皇帝临朝或有重大诏命时,紫宸殿的铜钟才会在卯时敲响,这般迟滞又突兀的钟声,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得有些刺眼。谢恩平站在御案旁,亲手将那封改了七遍的伪诏铺在明黄色的绢帛上,翰林学士们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昨夜谢恩平以“笔迹失真”为由,杖责了两名执笔的学士,此刻他们的手腕还在颤抖。“都看仔细了。”谢恩平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等会儿三殿下出来,你们就跟着高呼‘吾皇万岁’,谁要是敢迟疑,王砚就是你们的下场。”
御座旁的偏殿里,三皇子李琰正对着铜镜发脾气。他身上的亲王蟒袍用十二根金线绣成,蟒首狰狞,本是先帝赐给太子的规制,谢恩平连夜让人改制送来。可李琰嫌蟒袍的领口太紧,一把扯掉颈间的玉带,将蟒袍的下摆踩在脚下:“这破衣服穿着不舒服!谢公公,等朕登基了,要穿真正的龙袍,用二十四根金线,缀上东珠!”
“殿下放心,龙袍早就备好了。”谢恩平弓著腰走进来,脸上堆著谄媚的笑,“等今日百官朝拜之后,老奴就奏请殿下登基,到时候别说龙袍,整个天下都是您的。”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只是待会儿朝堂上,那些文官肯定会刁难,殿下只需沉住气,一切有老奴应付。”
李琰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谁敢刁难,朕就砍了他的脑袋!”他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玉屑四溅——这是他的习惯,稍不顺心就摔东西,当年就因为宫女端茶慢了,他一脚将人踹下台阶,摔断了腿,先帝虽罚他禁足三月,却也没真动他分毫,这让他越发暴戾。
与此同时,中书省的马车正停在二皇子李宥的府邸门前。崔浩手持白恒敏的手书,站在朱门前,看着门吏磨磨蹭蹭地开门,心中怒火中烧。“二殿下呢?白相有要事相商,请殿下即刻动身。”崔浩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吏部的差役,都是亲信,以防神策军半路截人。
李宥的府邸冷清得不像皇子府,庭院里的草都长到了脚踝,他穿着一身素布长衫,正坐在窗前临摹字帖,听到动静,吓得手里的毛笔都掉在了纸上。“崔尚书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崔浩——自小在皇后的打压下长大,他早已养成了懦弱怕事的性子,连朝堂议事都很少参加。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殿下,先帝可能已经龙驭归天了。”崔浩单膝跪地,声音沉重,“谢恩平伪造遗诏,欲立三皇子李琰为帝,白相请您到中书省,以‘嫡子正统’之名,主持大局,稳定朝纲。”
“什么?”李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先帝驾崩了?谢公公要立李琰?”他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书册哗啦散落一地,“不行不行,我不去!李琰性子暴戾,谢恩平心狠手辣,我去了就是送死!”
“殿下,您是先帝嫡次子,这是您的责任!”崔浩急得站起来,“若李琰登基,不仅您会性命难保,那些忠于先帝的文官士族,都会被他斩尽杀绝!白相已联络了五十余名官员,只要您出面,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对抗阉党!”
正僵持间,府外突然传来马蹄声,韩休骑着快马奔来,脸色煞白:“崔尚书,不好了!神策军的人在街口设了卡,说是‘保护二殿下安全’,实则是要软禁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宥吓得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崔浩当机立断,对身后的差役道:“把殿下扶上马车,用我的披风盖住,就说我家眷患病,送医救治!”差役们连忙上前,半扶半架地将李宥弄上马车,崔浩亲自驾车,韩休在前面开路,马车轱轳地冲出府邸,朝着中书省的方向疾驰而去。街口的神策军甲士果然拦阻,韩休掏出崔浩的吏部令牌,厉声喝道:“崔尚书的家眷,你们也敢拦?耽误了病情,你们担待得起吗?”甲士们面面相觑,看着马车上垂落的披风,终究没敢硬拦。
紫宸殿的朝会,在巳时准时开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诡异得可怕。左侧站着的是神策军将领和依附宦官的官员,个个昂首挺胸;右侧的文官士族则垂首肃立,脸色凝重,没人像往常一样高呼“吾皇万岁”——御座是空的,李琰站在御座旁,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蟒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谢恩平手持伪诏,走到殿中,尖声宣布:“先帝遗诏在此!‘朕躬不豫,恐不久于人世。三皇子琰,性刚毅,可承大统,诸臣当尽心辅佐。’”他将遗诏高高举起,“今日请三殿下临朝,百官当行朝拜之礼!”
“慢著!”白恒敏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手持象牙笏板,“谢公公,这遗诏可有先帝的亲笔签名?可有太医院的驾崩证明?可有六部堂官的见证?仅凭你司礼监的一面之词,就敢称‘遗诏’,未免太过儿戏!”
“白恒敏,你敢质疑先帝遗诏?”谢恩平怒视着他,“先帝驾崩时,只有老奴在侧,这遗诏是老奴亲奉先帝口谕所写,还有翰林学士为证!”他指著跪在一旁的学士们,“你们说,是不是?”
学士们瑟瑟发抖,没人敢应声——他们昨晚被谢恩平用家人性命要挟,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年轻的翰林编修张敬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却坚定:“不是!这遗诏是谢公公逼我们写的,先帝根本没说过这话!”
“放肆!”李琰猛地冲上前,一脚将张敬踹倒在地,“你个小官,也敢造谣!”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朝张敬砍去,却被白恒敏用笏板挡住:“殿下,朝堂之上,不可擅杀大臣!”
“朕想杀谁就杀谁!”李琰红着眼怒吼,“白恒敏,你别以为朕不敢动你!”他挥刀砍向白恒敏,刀风凌厉,白恒敏虽年近六旬,却也练过些拳脚,侧身避开,笏板重重打在李琰的手腕上,佩刀“当啷”落地。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神策军将领们纷纷拔出兵器,指著文官:“敢对三殿下无礼,找死!”文官们也怒了,御史台大夫周延拄著拐杖,指著李琰怒斥:“暴戾成性,形同匹夫,怎配承继大统!”吏部尚书崔浩更是直接拔剑:“今日谁敢拥立伪君,就是乱臣贼子!”
户部侍郎李默站在文官队列中,想起昨日承天门的血案,又看到李琰的残暴,心中又怕又怒。他上前一步,对着谢恩平道:“谢公公,二殿下乃嫡子,按《礼记》‘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规矩,就算先帝无诏,也该由二殿下承统,而非三殿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朕做事!”李琰捡起佩刀,指著李默,“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拖出去,打瞎他的眼睛,让他看看谁才是顺朝的主人!”
两名神策军侍卫立刻冲上来,架起李默就往外拖。李默挣扎着高呼:“白相,救我!顺朝不能毁在阉党和暴君手里啊!”白恒敏想上前阻拦,却被四名神策军甲士用戈矛围住,动弹不得。殿外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随后侍卫捧著一双血淋淋的眼球走进来,扔在地上,眼球滚到李琰脚边,他却面无表情地一脚踩碎,溅得满靴都是血污。
文官们吓得脸色惨白,有几个胆小的官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著“吾皇万岁”。谢恩平得意地看着白恒敏:“白相,看到了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带头朝拜三殿下,老奴保你相位不变。”
“呸!”白恒敏啐了一口,“阉竖乱政,构陷忠良,我白恒敏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伪君低头!”他突然提高声音,“诸位同僚,先帝待我们不薄,今日阉党当道,暴君将立,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顺朝的江山毁于一旦吗?”
“不能!”周延高呼,“我们要见二殿下!拥立嫡子,才是正统!”崔浩也跟着喊:“拥立二殿下!清君侧,诛阉党!”越来越多的文官响应,声音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微微发颤。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悄悄站起身,退回到文官队列中。
谢恩平没想到文官们如此强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对着殿外高呼:“赵怀安!”神策军统领赵怀安立刻带着百名甲士冲进来,戈矛直指文官:“谢公公下令!谁敢再喧哗,立斩不赦!”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韩休突然从殿外冲进来,高声喊道:“白相!二殿下已到中书省,五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拥立二殿下为监国,代行皇权!”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殿内炸开。李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监国?他凭什么做监国!”谢恩平也慌了——他最忌惮的就是“嫡子正统”这四个字,李宥一旦被立为监国,他的伪诏就成了废纸,李琰的身份也从“储君”变成了“叛逆”。
“凭他是先帝嫡次子!凭他有百官拥立!”白恒敏推开身前的戈矛,“谢恩平,你伪造遗诏,拥立伪君,残害忠良,今日之事,天下皆知!你若识相,就立刻交出神策军兵权,随我到中书省向监国殿下请罪!”
赵怀安看着谢恩平,等待他的命令。谢恩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有神策军,还有宫城的控制权,就算李宥成了监国,也未必能奈何他。“白恒敏,你别得意。”他冷笑一声,“宫城还在我手里,神策军三万将士也在我手里。李宥那个废物,就算当了监国,也不过是个傀儡!”他对着赵怀安道,“带三殿下回东宫,加强防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李琰还想发作,却被谢恩平强行拉走。神策军甲士们也跟着退去,殿内只剩下文官们和满地的血迹。白恒敏看着地上的眼球和血污,眼中满是悲痛和决绝:“诸位,李宥虽懦弱,但他是正统。我们现在就去中书省,辅佐监国殿下,与阉党抗衡到底!”
中书省的大堂里,李宥坐在主位上,浑身发抖,看着下方跪拜的五十余名官员,连话都说不出来。白恒敏站在他身边,接过韩休递来的联名奏折,高声宣读:“臣等谨奏:司礼监太监谢恩平伪造遗诏,拥立三皇子琰为伪君,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二皇子宥乃先帝嫡次子,当立为监国,代行皇权,整顿朝纲,清诛奸佞”
“我我做监国”李宥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弱,“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不能让李琰和谢恩平伤害我。”
“殿下放心,臣等愿以性命相保!”官员们齐声高呼。白恒敏看着李宥懦弱的样子,心中叹气,却也别无他法——这是目前唯一能对抗阉党的筹码。
消息很快传遍洛阳城。洛阳百姓分成了两派,支持李宥的多是士族和读书人,他们在街头张贴檄文,痛斥谢恩平的恶行;支持李琰的则多是神策军的家眷和依附宦官的商户,双方在街头争执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谢恩平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下令神策军封锁中书省周边的街道,禁止官员出入;又派人将白恒敏的门生、起居舍人韩休抓入神策狱,严刑拷打,逼他承认“白恒敏意图谋反”。狱卒的皮鞭抽在韩休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他却始终高呼:“白相是忠臣,谢恩平是阉贼!”
白恒敏得知韩休被抓,急得团团转。他想联络京畿卫戍营的张将军,却发现张将军的军营被神策军包围,根本无法通信;他想向各地藩镇送信,却发现洛阳城的城门都被谢恩平控制,信使根本出不去。“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洛阳?”白恒敏站在中书省的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城,心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名老卒突然走进来,他是先帝的亲卫,如今在京畿卫戍营当差,是张将军的心腹。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白恒敏:“白相,张将军让我从秘道进来。他说京畿卫戍营的两万兵力虽被牵制,但只要您一声令下,他就能带人冲进来,与神策军拼个鱼死网破!”
白恒敏接过密信,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打开密信,里面却只有一句话:“北地常节度使有密信至,言‘皇长子尚在,可共扶正统’。”白恒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他从未听说先帝还有一个流落民间的皇长子!
而在神策狱的深处,韩休被吊在房梁上,浑身是伤。一名狱卒走进来,递给他一碗水:“韩舍人,谢公公说了,只要你画押,不仅能活命,还能当御史中丞。”韩休看着碗里的水,突然笑了,他猛地将水泼在狱卒脸上:“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与阉贼同流合污!”狱卒恼羞成怒,举起皮鞭就要再打,却被门外的人喝止——那是谢恩平的亲信,他对着狱卒摇了摇头:“谢公公说了,留着他的命,还有用。”
洛阳城的夜色再次降临,中书省和东宫的灯火都彻夜未熄。一边是白恒敏拿着“皇长子”的密信,陷入沉思;一边是谢恩平与李琰密谋,准备次日率军攻打中书省。这场因皇权而起的厮杀,不仅分裂了朝堂,更将整个洛阳城拖入了血腥的漩涡。而远在北地的雁门关,节度使常进正站在关楼之上,望着南方的星空,手中紧攥著一枚刻着“方越”二字的玉牌——他知道,打破洛阳僵局的关键,就在青州的那个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