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三年的秋意,在北地雁门关化作了刺骨的寒风。风沙卷著碎石撞在关楼的城砖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把小刀子在刮削著这座矗立了百年的雄关。常进站在关楼最高处,玄色铠甲上积著一层薄沙,却丝毫不掩那身从尸山血海中淬出的悍戾——他左手按在腰间的虎头刀上,刀鞘上嵌著的七颗铜钉,是他斩杀七名鞑靼将领的勋章。
“节度使,洛阳的八百里加急。”副将陈武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北地军人特有的厚重。他是常进的亲外甥,跟着舅舅在雁门关拼杀了二十年,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是十八岁那年替常进挡箭留下的纪念。他双手捧著一个油布包裹的木盒,递到常进面前,“信使在关外落马,被巡逻兵救回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常进转身接过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木盒上印着“北镇节度使府”的火漆,却被人用利器划开一道裂口,显然是信使在途中遭遇过截杀。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三封密信,最上面一封的封蜡已经融化,字迹被血水浸染得有些模糊——那是他安插在洛阳的暗线,神策军的一名小旗官写的,信末画著一个残缺的“雁”字,是“情况危急”的暗号。
关楼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常进脸上明明灭灭。他逐字逐句地读著密信,眉头越皱越紧:“贞元二十三年九月十二,帝于紫宸殿猝崩,谢恩平封宫三日,伪造遗诏立三皇子琰”“承天门血案,御史王砚被斩,尸身悬于城门示众”“白恒敏拥二皇子宥为监国,中书省被神策军围困”“韩休下狱,受刑未招”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啪”的一声,常进将密信拍在关楼的箭垛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守关校尉时,因不愿克扣军饷被文官弹劾,押赴洛阳问斩,是先帝在金銮殿上拍著龙椅怒吼:“常进守着朕的北大门,斩他,谁来挡鞑靼人的马蹄?”那一日,先帝亲自为他解缚,赐他这柄虎头刀,说“北地之事,你说了算”。
“谢恩平这个阉竖!”常进的声音粗砺如风沙摩擦,“先帝待他不薄,让他掌司礼监,他却敢行废立之事!还有白恒敏那伙文官,只会争权夺利,当年克扣军饷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有骨气?”他一脚踹在箭垛上,城砖裂开一道细纹,“三万北镇军守着这雁门关,吃的是沙子,喝的是雪水,打退了鞑靼人一次又一次,洛阳城里的人倒好,先帝刚走就开始窝里斗!”
陈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舅舅的脾气,越是愤怒,越要冷静。果然,常进喘了几口粗气后,指著关外茫茫的戈壁问:“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过冬的棉衣备齐了吗?”
“回节度使,粮草够三万大军吃五个月,棉衣还差两千套——洛阳的户部说‘国库空虚’,把咱们的冬衣拨款挪给了神策军。”陈武的声音带着愤懑,“还有军饷,已经欠了半年,底下的弟兄们都有怨言,说‘守着边关饿肚子,不如回家种地’。”
“国库空虚?”常进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羊脂玉牌,玉牌温润,上面用阴文刻着“方越”二字,“先帝临终前,秘密召见过我一次,把这个交给我,说‘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就去青州找他,他才是顺朝的根’。”他将玉牌放在火光下,玉质通透,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血丝纹路,“这是皇长子李方越的信物。当年林贤妃被皇后陷害,先帝只能将刚出生的皇长子送出宫,寄养在青州的农户家。”
陈武猛地睁大眼睛:“皇长子?咱们还有一位皇子在民间?”他瞬间明白了常进的心思,“您是想拥立皇长子?”
“不只是拥立。”常进走到关楼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洛阳的位置,“白恒敏立李宥,是嫡次子;谢恩平立李琰,是庶子。我立李方越,是嫡长子,比他们都名正言顺。李方越在民间长大,没背景没势力,登基后只能依靠咱们北镇军。到时候,朝政就由咱们说了算——文官再敢克扣军饷,就以‘欺君罔上’的罪名斩了;神策军那伙阉党爪牙,直接解散!”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里面闪烁著野心的光芒。他不是什么忠臣,先帝的知遇之恩他记着,但他更清楚,在这乱世里,只有兵权才是最硬的道理。拥立一个傀儡皇帝,不如扶持一个需要自己的皇长子,既能保住先帝的江山,又能让北镇军成为顺朝最有权势的力量。
“那咱们现在就南下?”陈武按捺不住激动,“三万北镇军,打洛阳那些纨绔神策军,跟踩死蚂蚁一样!”
“急什么?”常进瞪了他一眼,“洛阳现在是泥沼,咱们不能贸然陷进去。白恒敏和谢恩平打得两败俱伤,咱们正好坐收渔利。”他转过身,语气变得沉稳,“你现在去办三件事:第一,派参军卫凛带五十名精锐亲兵,星夜赶往青州,务必把皇长子安全接到北地。告诉卫凛,皇长子要是少一根头发,就让他提头来见我。”
“第二,写两封密信。一封送洛阳给白恒敏,就说‘北镇军已集结雁门关,若监国殿下是正统,当公示先帝遗诏,安抚藩镇’,逼他亮出底牌;另一封送河东节度使王忠、河北节度使王勇,告诉他们‘皇长子尚在,当共扶正统’,这两个人都是先帝旧部,跟文官不对付,肯定会站到咱们这边。”
“第三,传令下去,全军备战。粮草要清点清楚,棉衣三天内必须凑齐,缺的部分从我的私库里调。告诉弟兄们,这次南下,不是去打仗,是去‘清君侧,扶正统’,只要事成,欠的军饷翻倍,每个人都能封官赏地!”
陈武大声应道:“末将遵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关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常进重新望向关外,风沙吹起他的鬓角,露出几缕白发。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常进,朕知道你性子烈,但方越还小,你要护着他,别让他成了别人的棋子。”他握紧手中的玉牌,心中默念:“陛下,臣会护着他,但这顺朝的权力,臣也不会放手。”
卫凛接到命令时,正在营中擦拭自己的佩刀。这把刀是他十五岁参军时,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刀鞘上刻着“忠勇”二字,刀刃上布满了鞑靼人的血痕,却依旧锋利如新。他是常进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名普通的弓箭手做到参军,靠的不是关系,是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的悍勇。
“参军,节度使的命令。”亲兵将常进的手令递过来,语气带着敬畏。卫凛接过手令,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去青州接皇长子,听起来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洛阳的阉党和文官肯定都在找皇长子,一旦暴露行踪,就是死路一条。
“挑选五十名身手最好的弟兄,要会骑马,会伪装,最好懂点江湖规矩。”卫凛站起身,将佩刀插进刀鞘,“备足干粮和水,带够箭矢和短刀,不用带重甲,轻便为主。半个时辰后,营外集合,连夜出发。”
亲兵刚要走,卫凛又喊住他:“把我那套粗布衣服带上,再准备几个货郎的幌子。还有,去军需处领五十两碎银子,路上用。”他知道,从北地到青州三千里路,不能以军容出行,只能乔装成商贩,才能避开沿途的盘查。
半个时辰后,五十名身着劲装的亲兵已在营外集结完毕。他们个个腰佩短刀,背负弓箭,牵着神骏的北地战马,眼神锐利如鹰。卫凛翻身上马,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扬起:“目标青州,日夜兼程,不得有误!出发!”
马蹄声踏碎了北地的夜色,五十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南方疾驰而去。常站在关楼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沙中,缓缓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卫凛此行,不仅关系到皇长子的性命,更关系到北镇军的未来,关系到整个顺朝的命运。
卫凛一行的速度极快,白日里伪装成货郎,在官道上慢行,避开官府的驿站和关卡;夜里则快马加鞭,一晚上能跑上百里。出了北地地界,沿途的景象让所有出身北地的亲兵都皱起了眉头——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流民,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脸肿得发亮,是长期饥饿导致的水肿。有个刚满二十的亲兵,看到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路边哭泣,忍不住勒住马:“参军,咱们带的干粮还有不少,给他们点吧?”
卫凛勒住马,看着那对母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摇了摇头:“咱们的干粮要留着赶路,而且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路。”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那个母亲,“去前面的镇子换点吃的,别再往南走了,南边更乱。”
那母亲接过银子,对着卫凛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卫凛调转马头,对着亲兵们沉声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文官掌权的结果!他们在洛阳争权夺利,克扣军饷,苛捐杂税,不管百姓的死活。咱们拥立皇长子,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
亲兵们都沉默了,他们在北地与鞑靼人拼命,是为了守护顺朝的百姓,可现在,他们守护的百姓却在饿死在自己的土地上。一名老兵叹了口气:“参军,要是皇长子真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这条命,就算豁出去也值了。”
一路南下,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到了兖州境内,更是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卫凛一行在一个破庙里歇息时,听到隔壁的山洞里传来哭声,进去一看,是一对老夫妻,正抱着对方的胳膊在啃咬。亲兵们吓得拔出刀,卫凛却拦住了他们——那对老夫妻的脸上没有凶光,只有绝望。
“我们实在饿极了。”老头看到卫凛,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水,“官府要征‘军饷税’,把家里的粮食都抢光了,儿子去逃荒,死在了路上,儿媳带着孙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卫凛沉默著,让亲兵拿出干粮,递给那对老夫妻。老夫妻狼吞虎咽地吃著,嘴里含糊地说著“谢谢”。卫凛走出山洞,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第一次对常进的决定有了更深的认同——如果这样的乱世再继续下去,顺朝就真的要完了。
第七日傍晚,卫凛一行终于抵达青州境内。按照常进给的线索,皇长子李方越被寄养在青州城外的张家庄,养父名叫张老栓,是个以种稻谷为生的农户。卫凛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将队伍藏在村外的树林里,只带了两名亲兵,乔装成收稻谷的商人,走进了张家庄。
张家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种著稻谷,此刻正是秋收的季节,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卫凛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在歇脚,便上前递了一袋烟:“老丈,问您个事,村里有没有一个叫张老栓的?我们是收稻谷的商人,听说他家里的稻谷长得好,想来看看。”
老汉接过烟袋,抽了一口,指著村东头的方向:“张老栓啊,在那边。他家有个儿子叫阿越,十七岁了,长得壮实,就是有点‘怪’——别人家的娃都忙着种地娶媳妇,他却总捧著一本破书看,还敢跟官府的差役顶嘴。前几天,差役来强征粮食,就是他带头跟差役理论,把差役骂走了。”
卫凛的眼睛亮了起来——敢跟差役顶嘴,说明这少年有骨气;喜欢看书,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农户子弟。这几点,都和常进描述的“皇长子”特质吻合。他谢过老汉,带着亲兵朝着村东头走去。远远地,就看到一片金黄的稻田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帮着一个老汉晒稻谷,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休息的间隙,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卷边的《史记》,看得入神。
卫凛的心猛地一跳——就是他了。他刚要上前,却突然看到村口来了几个穿着短打、眼神不善的汉子,他们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人。其中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常进安插在洛阳的暗线小旗官。卫凛立刻拉住亲兵,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大哥,你说北镇军的人真会来这里?”一个汉子问道。
为首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正是白恒敏派来的密探头目,他冷笑一声:“白相说了,常进肯定会来接这个所谓的‘皇长子’。咱们只要找到皇长子,要么带回洛阳,要么就地斩杀。只要没了这个筹码,常进就只能乖乖退回北地。”
卫凛的手心沁出冷汗——没想到白恒敏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派人追到青州了。他看着稻田里的少年,又看了看村口的密探,心中快速盘算著:硬拼肯定不行,密探有十几个人,而且村里地形复杂,容易伤到皇长子。只能等晚上,趁密探放松警惕,再动手将皇长子接走。
夕阳渐渐落下,张家庄被笼罩在一片暮色中。卫凛带着亲兵悄悄退回树林,安排人手在村口和村外的路口放哨,密切关注密探的动向。他自己则靠在树干上,望着张家庄的方向,手中的佩刀被握得滚烫。他知道,今晚的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不仅是他的使命,更是顺朝百姓的希望。
而此刻的洛阳城,白恒敏正拿着常进的密信,气得浑身发抖。密信上“皇长子尚在,共扶正统”八个字,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对着属下怒吼:“为什么常进会知道皇长子的事?为什么你们的密探现在才传来消息?”属下们跪在地上,不敢吭声。白恒敏猛地将密信摔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让青州的密探,不惜一切代价,除掉皇长子!绝不能让常进的阴谋得逞!”
雁门关的风沙,洛阳的灯火,青州的暮色,三个地方的人,因为一个少年的身世,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场围绕着皇长子的追杀与保护,一场决定顺朝未来的权力博弈,即将在青州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