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张家庄的老槐树梢,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土坯院墙上,卫凛已将五十名亲兵排布妥当:前队三骑探路,中军拱卫李方越与张老栓,后队五人断后,如铁盾般严密。他亲手解下腰间悬挂的鎏金符节,双手托举于胸前,那是先帝亲赐北镇军的镇军信物——铜铸节杖上盘绕着鳞爪分明的龙纹,顶端嵌著一枚鸽蛋大小的北地寒玉,在晨雾中泛著凝实的光,见者无不心生敬畏。“殿下,此节承载北镇三万将士的忠魂,常将军嘱末将,务必亲手交予您。”
李方越的目光落在那枚符节上,指尖还沾著昨夜收拾谷袋时蹭到的金黄谷糠,粗粝的触感与符节的温润华贵形成刺目的反差。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肩头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掌按住——张老栓枯瘦的手指骨节突出,按在肩上却稳如磐石,像当年教他握锄头时那样,传递著让人安心的力量。“娃,接下吧。这不是啥荣华富贵的凭证,是你娘用性命护住的念想,是先帝托付给咱的江山根苗。”
卫凛见他眸中仍有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蜡印上是北镇节度使府的“常”字纹章:“这是常将军亲笔手书,里面写着您的身世渊源,还有洛阳城最新的变局。”他刻意放缓声音,语气里带着尊重,“将军说了,您若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他便派精锐亲兵护送您和张老伯去北地边境的隐匿村落,给您置下田产,保您一世安稳;若您愿担起嫡长子的责任,北镇军的刀与盾,便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李方越拆开信函,北地特有的粗麻纸带着风沙的质感,上面的字迹笔锋刚劲,如沙场列阵般规整,透著悍将的风骨。信中字迹力透纸背:“林贤妃乃忠良之后,因揭发皇后外戚克扣军饷贪腐案,遭构陷‘巫蛊厌胜’之罪。先帝迫于后宫与外戚压力,无奈将襁褓中的您托付给忠仆张老栓,赐名‘方越’,取‘方正立身,越险而成’之意。今先帝猝崩,阉党谢恩平矫诏乱政,唯有您以嫡长子身份归朝,方能正朝纲、安民心”
“巫蛊之罪”张老栓喉结滚动,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水光,“当年你娘被押入冷宫前,托贴身宫女连夜将你送到我手上。那姑娘浑身是伤,临终前说‘娘娘只求孩子活在田间,别再踏进宫墙半步’。可现在”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浊泪,粗糙的掌心蹭红了脸颊,“看来这帝王家的债,你终究是躲不过去。”
李方越的指节因攥紧信纸而泛白,纸页上“洛阳百姓易子而食,神策军沿街劫掠粮草”的字句,与他前日在兖州路边所见的流民尸身重叠,胃里一阵翻涌。他抬头望向院外,晨雾中已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王婶挎著布包走在最前,李大叔扛着半袋糙米,连五岁的小虎都攥著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
“阿越,婶知道你要去远门。”王婶把布包塞进他怀里,布包还带着灶膛的余温,里面是用油纸层层裹住的麦饼,“这麦饼掺了粗糠耐放,饿了就着凉水啃两口也顶饱。你记住,不管将来坐了多大的官,都别忘了咱张家庄的土是啥味,别忘了老百姓的肚子是空是饱。”李大叔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的老茧蹭得他脖颈发痒:“娃,你要是真能成事,就给咱种地的争口气——让官差别再抢粮,让咱的稻谷能实实在在进自家粮仓。”
李方越看着乡亲们质朴的脸庞,王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著灶灰,李大叔的裤脚卷著泥点,小虎的小手冻得通红。他喉头一紧,“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发麻:“各位乡亲,阿越今日走了,若能活着成事,必回来给大家一个能安稳种地、踏实吃饭的日子。若我没能回来,就劳烦大伙多照看我爹,别让他受了欺负。”村民们慌忙上前扶他,七嘴八舌的“平安”“保重”声里,混著小虎的啜泣。
卫凛在一旁肃立,剑眉微蹙。他本以为这位骤然得知身世的皇长子,会是惶恐无措或是狂喜失态,却见他最先记挂的仍是乡邻与养父,心中敬意更甚。他上前一步,对张老栓深施一礼,甲胄碰撞发出轻响:“老伯放心,末将以项上人头立誓,定会护殿下周全无虞。北地冬寒刺骨,我已让人备下狐裘与暖炉,您若愿同行,待局势稳定,末将亲自送您回张家庄。”
张老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指向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这树是你娘当年托我种的,说等你长大了,就能吃上枣子。如今枝繁叶茂的,我得守着它。我在这儿,那些坏人就不会起疑,也能替你挡挡风头。”他转身拖出床底一个钉著铜钉的旧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叠用粗布缝裹的铜钱,边缘都磨得发亮:“这是我攒了十七年的养老钱,你拿着路上用。记住,别学洛阳那些当官的,把百姓的血汗钱都揣自己兜里。”
李方越接过木箱,箱沿的木纹硌得掌心发疼,那是十七年光阴的重量。他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木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双膝跪地,对着张老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三声脆响,渗出血丝:“爹,您多保重。等我清了朝堂奸佞,定亲自回来接您,让您在洛阳城里,也能吃上咱张家庄的新米。”
卫凛抬手示意亲兵戒备,前队探马已策马奔回,声音带着急促:“将军,前方十里官道发现刀疤脸残部,约莫十几人,正设卡盘查,看架势是冲咱们来的!”卫凛脸色一沉,手按腰间佩刀:“白恒敏倒是阴魂不散。殿下,不能再耽搁了,后山有条秘径,只有老伯知晓,咱们从那儿绕去官道,避开他们。”
张老栓二话不说,转身从灶膛里刨出一把草木灰,用粗糙的手掌抹在李方越脸上,又找出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给他换上:“这样看着就像咱庄里的放牛娃,安全些。”他牵着李方越的手腕往后山走,掌心的老茧蹭得他手腕发痒,“这条小路是我年轻时开荒踩出来的,只有咱爷俩知道,直通官道岔口,能省不少功夫。”
后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沾在草叶上凝成露珠,打湿了裤脚。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湿滑,张老栓走在前面,佝偻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脚步虽有些蹒跚,却每隔几步就回头叮嘱:“到了北地,少碰生冷的吃食,别着凉;常将军是个粗人,说话直,但心眼不坏,你多听他的劝,别硬碰硬;要是想爹了,就托路过的货郎捎个信,哪怕只写个‘安’字,爹也放心。”
李方越一一应着,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他望着养父鬓角沾著的雾水与白发,那些深埋的记忆突然清晰——三岁时发烧,养父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求医,鞋底子都磨穿了;十岁时他第一次认字,养父用卖稻谷的钱给他买了本翻旧的《千字文》,自己却啃了半个月红薯;十五岁时他跟抢粮的官差打架,养父先是护着他,夜里却悄悄教他“忍不是怕,是为了以后能站得更直”。可现在,他要去的地方,是比官差更凶险的朝堂,是比山路更难走的战场。
到了山口,卫凛的亲兵已牵着备好的战马等候,马背上垫著厚厚的毡毯。张老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著的桃木平安锁,锁身上歪歪扭扭刻着“阿越”二字,边缘都被摩挲得光滑:“这是你三岁时我用灶火余温烤的,戴了十几年,能保平安。”他踮起脚,把平安锁系在李方越脖子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去吧,别回头,好好活着。”
李方越翻身上马,马鞍的触感陌生而坚硬。卫凛递来一把短剑,剑鞘缠着防滑的牛皮:“殿下,这是北地镔铁所铸,吹毛断发,您防身用。”他自己则手持鎏金符节,勒马立于队伍最前,声如洪钟:“全军听令,出发!目标——雁门关!”
马蹄声踏碎晨雾,李方越终究忍不住回头,山口处,张老栓的身影像一尊嵌在雾中的石像,一动不动。晨雾渐浓,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被山岚彻底吞没。李方越握紧脖子上温热的平安锁,将常进的信贴身揣好,指尖触到信纸的粗糙质感,眼神渐渐从不舍转为坚定——他不再是那个只懂种地读书的青州阿越,他是李方越,是顺朝的嫡长子,肩上扛着养父的期盼,扛着乡亲的生计,扛着天下百姓的安稳。
行至正午,日头渐烈,前队探马再次回报:“将军,刀疤脸带着十五六人在官道设卡,手持画像,正严查过往行人,画像上是殿下的轮廓!”卫凛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白恒敏的狗鼻子倒灵。”他侧身对李方越道:“殿下,委屈您暂藏在运皮毛的货车里,我们扮成北地贩皮货的商人,趁他们不备冲过去。”
货车里堆满了蓬松的狐裘与羊皮,带着北地特有的膻气。李方越蜷缩在皮毛堆中,能清晰听到外面的争执声。卫凛刻意装出商人的油滑语气:“这位爷,我们是北地来的皮货商,要去兖州交货,您看这日头正毒,耽误了生意,赔不起啊!”
“赔得起?”刀疤脸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白相有令,严查过往可疑人员!我看你们这伙人腰杆笔直,倒像北镇军的逃兵,哪像什么商人?给我搜!”
“锵”的一声,兵器出鞘的脆响划破空气。李方越握紧短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刚要掀开车帘,就听到卫凛暴喝:“动手!”外间瞬间响起兵刃碰撞与惨叫声,不过一炷香的光景,车帘被掀开,卫凛脸上沾著几滴血珠,眼神却依旧沉稳:“殿下,没事了。刀疤脸已被斩杀,剩下的人吓破了胆,跑了。”
李方越跳下货车,路边刀疤脸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脸上还凝固著狰狞。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生出一种沉重的清醒——从他接过那枚玉牌的那一刻起,从他承认“李方越”这个名字开始,这样的厮杀与暗算,就再也躲不开了。他擦了擦溅到衣襟上的血点,对卫凛道:“以后不必再藏着我。我是顺朝嫡长子,行得正坐得端,没必要藏头露尾。”
卫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重重点头:“殿下说得是!”他让人打来清水,亲自为李方越擦拭脸上的草木灰,又取出一件干净的靛蓝劲装给他换上。换上劲装的李方越,虽眉宇间仍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已褪去农家少年的拘谨,站姿挺拔如崖边青松,隐隐透出帝王的气度。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歇息。卫凛用行军锅煮了热汤,野菜的清香混著麦麸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将一碗热汤递给李方越:“殿下,常将军在信中提及,到了雁门关,便请翰林院编修出身的参军教您朝堂礼仪与兵法谋略。您在民间长大,这些朝堂规矩,确实要多学些。”
李方越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碗里的野菜浮在汤面,让他想起张家庄的红薯粥。“我学这些,不是为了摆帝王的架子,是为了将来能实实在在做事。”他吹了吹汤面的热气,抬眼看向卫凛,目光坦诚,“常将军拥立我,想来也有他的心思吧?我读过史书,藩镇拥立帝王,多是为了掌实权。”
卫凛愣了一下,随即坦诚一笑,露出几分军人的直率:“殿下眼光锐利。常将军确实有野心,但他的野心是‘守好北地,安养百姓’,而非争权夺利。先帝当年力排众议,将他从死牢里救出来,还委以北镇兵权,这份知遇之恩,他记了一辈子。他常跟我们说,‘北地军是守江山的,不是抢江山的;是护百姓的,不是压百姓的’。”
李方越点了点头,卫凛的话与他一路上的观察相符——北地亲兵虽悍勇,却从不扰民,甚至会给路边的流民分干粮。他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驱散了疲惫:“到了雁门关,我要先看北地军的军饷账本。弟兄们在雁门关顶着风沙打仗,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冻著身子。”
卫凛浑身一震,“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甲胄撞在地面发出闷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殿下圣明!北地军已欠饷半年,过冬的棉衣也缺了两千套,弟兄们虽没怨言,却都在硬扛。您若能为弟兄们解决军饷之困,北地三万将士,必誓死追随殿下!”
夜色渐深,山神庙外传来亲兵巡逻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律。李方越靠在冰冷的庙墙上,指尖摩挲著脖子上的桃木平安锁,张老栓的叮嘱、王婶的麦饼、兖州流民的惨状,一一在脑海中闪过。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方越”的羊脂玉牌,放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月光下,玉牌温润通透,将月光折射成柔和的光晕。
“娘,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对着月光轻声呢喃,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不会让您用性命护住的希望落空,更不会让天下百姓再受饥寒之苦。”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官道上的流民越多。他们衣衫褴褛如破布,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看到李方越一行的战马与兵刃,纷纷跪倒在地,伸出枯瘦的手祈求施粮。李方越心中一酸,当即让卫凛分出一半干粮:“给他们分了吧,咱们少吃点,能撑过去。”看着流民们捧著麦饼狼吞虎咽,甚至连饼渣都舔干净,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卫参军,”李方越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北方天际,声音沉稳如铁,“到了雁门关,我要给常将军提三个要求:第一,立刻补发所有欠饷,缺的棉衣从节度使府私库先行挪用;第二,打开北地军粮仓,救济周边流民,不能让百姓饿死在寒冬前;第三,整肃军纪,若有士兵扰民劫掠,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他若答应,我便认他这个辅臣;他若不答应,我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会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卫凛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金石相击:“末将替北地三万将士,谢殿下恩典!末将这就派人快马先行,将殿下的心意告知常将军!”
队伍继续前行,北地的寒风卷著沙尘吹来,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李方越心中的暖意与坚定。他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洛阳阉党的刀锋、朝堂文官的算计、藩镇势力的博弈,步步都是荆棘。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身后,是张家庄老槐树的影子,是北地军的忠魂,是天下百姓期盼安稳的目光。
远处的地平线上,雁门关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座雄关如一头蹲伏在群山间的玄黑色巨兽,城楼之上,“雁门”二字在风沙中隐约可辨。常进正站在关楼最高处,玄色铠甲上落满沙尘,手中紧握著先帝亲赐的虎头刀,刀鞘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著冷光。他望着南方尘土飞扬的官道,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他知道,那个从青州桑麻地里走出来的皇长子,即将带着民望与初心而来,为这动荡的顺朝,劈开一道破晓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