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嵩的身影没入林间已近两个时辰。晨雾散尽,日头渐高,林间光影斑驳,鸟鸣愈发嘈杂,反衬得石龛内的等待格外焦灼。辛弃疾的高热似有反复,时而昏沉呢喃,时而又清醒片刻,紧蹙眉头望着藤蔓缝隙外的光亮。苏青珞几乎用尽了身边所有能用的方法,湿润布巾、寻来的薄荷叶揉碎敷额,甚至冒险用短剑割开他左肩伤口附近衣衫,查看有无化脓迹象——所幸,箭创虽深,但未溃烂,只是长途跋涉、失血加上心力交瘁,引发了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热。
“水……”辛弃疾干裂的嘴唇翕动。
苏青珞忙将所剩无几的水囊凑到他嘴边,小心喂了几口。清凉入喉,辛弃疾眼神清明了几分,看着苏青珞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满泥污草屑的脸颊,低声道:“辛苦你了。”
“说这些做甚。”苏青珞偏过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却把泥污抹得更开,“比起你在泗州城头挨的那一箭,这算什么。”
“泗州……”辛弃疾目光悠远起来,仿佛穿透石壁,看到了那血火交织的城墙,“那时候,觉得死在那里,马革裹尸,也算不枉了。没想到……”
“没想到活下来更难,是吗?”苏青珞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
辛弃疾默然,算是承认。良久,才缓缓道:“死易,生难。尤其是……背负重望、身处夹缝之生。青珞,有时我真羡慕石嵩,心思纯粹,目标明确,护卫,前行,无需思虑太多朝堂翻覆、人心鬼蜮。”
“可若人人皆如石嵩,谁来做抉择?谁来扛这面旗?”苏青珞注视着他,“辛兄,你便是想得太多,扛得太多,才这般累。但……也正是因你想得多,扛得多,张相公、刘韐他们,乃至北边那些还未散的义军弟兄,才觉得还有个指望。”
正说着,藤蔓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间隔长短有序。是石嵩约定的安全信号!
苏青珞精神一振,小心拨开藤蔓。石嵩闪身而入,浑身被露水与汗水浸透,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
“如何?”辛弃疾撑起身子。
“确认了。”石嵩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炊烟暗号确是从一处废弃的官驿后院升起。属下潜至近处观察,驿舍半塌,但后院马厩尚存,烟起处正是厩旁灶间。附近地形属下已探查,驿站在官道岔路口往西二里处的山坳里,相对隐蔽,但并非绝地。属下窥见厩中有两匹驽马,槽中有新鲜草料,灶间似有人影,但未见其他伏兵迹象。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属下在驿站残破门楣不起眼处,看到了用炭条画的半个鱼符印记,与我们掌握的刘韐外围接应点暗记吻合,且是新画不久。”
辛弃疾眼中精光一闪:“半个鱼符……确是我们与刘韐约定的二级接应点确认暗号。画在门楣,意味着驿站内暂时安全,但需保持警惕,可能随时撤离。”他沉吟着,“可曾见到接应之人面貌?”
石嵩摇头:“未曾。灶间人影模糊,且属下不敢过于靠近,恐是陷阱。”
苏青珞插言道:“既是暗号、暗记皆符,又有马匹草料,应是接应点无疑。史弥远的人未必能掌握刘韐如此具体的联络方式,尤其是这新定的鱼符暗记。”
“谨慎为上。”辛弃疾虽如此说,但神色已松动不少,“刘韐做事缜密,多重暗号印证正是其风格。只是……我们这副模样,贸然前去,也需有所应对。石嵩,依你看,我们何时动身?如何接近为宜?”
石嵩显然已思考过:“此刻日头正高,官道上虽行人不多,但驿站位置并非完全隐秘。依属下之见,不如等到申时过后,日头偏西,光线渐暗,再行动。我们从后山绕下,沿干涸溪床芦苇丛接近驿站后方,那里有一处破损的篱墙,可悄无声息潜入。属下先行,确认无误后,再引将军与苏姑娘进入。”
计划周详,考虑到了安全与隐蔽。辛弃疾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不,我与你同去。若真是接应点,我需亲自判断接应者是否可靠,并即刻了解楚州与临安最新动向。青珞,”他看向苏青珞,“你带着印诏,在此稍候。若……若半个时辰后未见我们返回,或听到异常声响,你便立刻带着印诏,按我们之前议定的备用路线,独自南下,无论如何,要将东西送到张相公手中!”这是他第二次做类似安排,语气斩钉截铁。
苏青珞张嘴欲驳,但看到辛弃疾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望了望怀中那硬物,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咬了下唇,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
申时三刻,日影西斜。辛弃疾服下苏青珞寻来的、有轻微镇静退热之效的草药汁,感觉头脑清明少许,体力也恢复了些。他与石嵩再次检查了武器——仅剩的短匕与石嵩的短刃,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衫,尽可能抹去脸上的病容与倦色,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石龛,沿着石嵩探明的路线,向山坳中的废弃驿站摸去。
一路潜行,果然如石嵩所言,干涸的溪床与茂密的芦苇提供了良好掩护。两人行动虽缓,却足够隐蔽。接近驿站后墙时,甚至能听到驿站内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劈柴的声响。
破损的篱墙处,石嵩先侧身闪入,片刻后发出安全的低鸣。辛弃疾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挤了进去。后院荒草丛生,半塌的马厩里,两匹瘦马安静地嚼着草料。灶间有炊烟袅袅溢出。
石嵩示意辛弃疾隐在一堆朽木之后,自己则如同狸猫般贴地掠向灶间窗下,侧耳倾听片刻,又小心地从破窗缝隙向内窥探。
只见灶间一人,背对窗户,正在灶前忙碌,似在煮着什么。那人身形瘦削,穿着普通的驿卒旧服,头发花白,动作略显迟缓。
石嵩退回,对辛弃疾低语:“仅此一人,老者,似在煮粥。”
辛弃疾略一思索,低声道:“按计划,你现身询问,我在此策应。切口记清。”
石嵩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故意放重脚步,从灶间正门方向绕了过去,口中朗声道:“叨扰了!过路行商,错过了宿头,敢问老丈,此处可能讨碗水喝,借宿一宿?”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市井气。
灶间内劈柴声骤停。片刻,那老驿卒缓缓转过身来。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神却并不浑浊,平静地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石嵩。
“驿站早已废弃,不接官客,更无宿处。”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语气平淡。
“山野之人,不拘这些。实在是人困马乏,老丈行个方便。”石嵩依照切口回应,同时暗暗观察对方神色。
老者目光在石嵩脸上、身上破损却难掩劲悍之气的装束上扫过,又似不经意般瞥了一眼他来的方向,才慢慢道:“方便不是没有,只是这荒山野驿,只有些糙米薄粥,只怕客人吃不惯。”
“漂泊之人,但求果腹,何敢挑剔。”石嵩心中一松,这已是暗语对接上了。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从灶台边拿起一个缺口的陶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热气腾腾的粥,递了过来:“既如此,先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石嵩接过,却不立即喝,目光再次与老者相接,缓缓说出最后一句约定的暗语:“这粥……可是用嵩山脚下的泉水所煮?闻着格外清甜。”
老者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他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些:“泉水不曾,倒是加了二两陈年的‘淮上老酒’驱寒,客官不妨细品。”
暗语全部对上!“淮上老酒”正是指代楚州张浚方面。石嵩再不犹豫,回头朝辛弃疾隐身处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辛弃疾这才从朽木后走出,虽步履仍显虚浮,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老驿卒。
老者见到辛弃疾,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拱手道:“可是辛参议?”
“正是辛某。”辛弃疾还礼,“老丈如何称呼?可是刘公(刘韐)麾下?”
“老朽姓陈,单名一个樵字,原在刘相公帐下听用,如今奉命在此照看这处‘闲子’。”陈樵侧身,“此处非讲话之所,辛参议,这位壮士,里面请。灶火简陋,尚可遮风。”
三人进入灶间。里面果然破败,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陈樵挪开灶台边一堆柴薪,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窄小地窖入口。“下面安全些,有些存粮药物,也可暂避。”
下到地窖,空间竟比想象中宽敞,有简易床铺、水囊、些许干粮,甚至还有一小包金创药和干净布条。一盏油灯点燃,映出陈樵平静无波的脸。
“辛参议受苦了。”陈樵看着辛弃疾苍白脸色和肩上血迹,叹了口气,递过水囊和药包,“先处理伤口。刘相公月前便传下严令,命沿线‘闲子’留意接应辛参议,言参议身负绝大干系之物,不容有失。老朽在此已候了十一日。”
辛弃疾一边由石嵩协助重新上药包扎,一边急切问道:“陈老,楚州张相公处情形如何?临安近日可有剧变?”
陈樵面色凝重起来:“张相公处境……日益艰难。史弥远以‘祥瑞’献典为契机,大肆擢拔亲信,排挤主战官员。御史台弹劾张相公‘虚耗国帑、空言北伐’的奏章如雪片一般。更紧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约莫七八日前,朝廷有密旨至楚州行辕,以‘体察边情、咨议军务’为名,调张相公即刻回临安述职。名义上是召回中枢,实则是调虎离山,欲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监控,甚至寻衅罢黜。张相公已上表以军情紧急推诿,但恐拖延不了太久。”
辛弃疾与石嵩对视一眼,心往下沉。史弥远的动作好快!伪玺祥瑞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釜底抽薪,直接对付张浚这面主战派大旗!
“临安祥瑞之典,结果如何?”辛弃疾追问。
“据临安传来的消息,”陈樵语带讥讽,“官家龙颜大悦,已下旨将伪……将那‘传国玉玺’供奉于太庙,并擢升史弥远为少傅,开府仪同三司,恩宠无以复加。朝野虽有微词,但慑于史党威势,多不敢言。史弥远如今气焰,可谓熏天。”
果然!伪玺已获承认,史弥远权势更上一层楼。辛弃疾感到怀中山河印的存在感愈发灼热,也愈发沉重。
“刘相公可有其他交代?我们何时能启程前往楚州?此地安全否?”石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樵道:“刘相公有令,一旦接到辛参议,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南下。此地虽暂稳,但绝非久留之地。史弥远不仅动用了私兵死士,似乎还通过枢密院某些渠道,调动了沿淮部分巡检司兵马,以搜捕‘金人细作’为名,实则布控要道,堵截可能南下的可疑之人。此驿虽偏,亦非绝对保险。”
他看了看辛弃疾的脸色,继续道:“参议有伤在身,不宜疾行。老朽已备下马匹(虽非良驹),一些干粮药物。今夜子时,有一支往光州方向的小型商队会路过前方官道岔口,领队是我们的人。老朽可送参议与之汇合,混入商队南下,较之独行,更易掩人耳目。只是……”
“只是什么?”辛弃疾问。
陈樵目光扫过辛弃疾怀中那虽经破烂外袍遮掩、仍能看出方正规制的凸起,低声道:“参议所负之物,太过紧要。商队龙蛇混杂,万一……刘相公另有交代,若参议觉得不妥,亦可由老朽安排,挑选三五绝对可靠的弟兄,护送参议轻装简从,夜行晓宿,直扑楚州。只是这条路,更险,更慢,参议的身体……”
两个选择:借商队掩护,相对安全快速,但印诏暴露风险略增;轻装潜行,更隐蔽,但对伤者负担极重,且耗时更长。
油灯如豆,地窖内寂静无声。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掠过荒山。辛弃疾抚着怀中硬物,目光在跳跃的火苗中明灭不定。楚州局势危急,临安闹剧已至高潮,怀中之物早一刻送达,便多一分扭转乾坤的可能。然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看向石嵩,看向陈樵,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随商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