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二字如毒针般刺入耳膜。车内,苏青珞抓住辛弃疾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辛弃疾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直与微微颤抖。火把的光透过篷布缝隙,在她煞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惊惶的红影。
车外,匪徒的呼喝、商队伙计的惊叫、牲畜受惊的嘶鸣、刀剑出鞘与车板碰撞的乱响混作一团。梁阿四的声音在竭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发颤:“各位好汉!各位好汉!我们是小本经营的药材商,钱财有些,尽可孝敬!只是女眷……是家中亲戚,病弱南下求医,还请高抬贵手!”
“少他娘废话!”那粗野声音不耐烦地打断,马蹄声逼近,似乎就在他们这辆篷车旁,“爷爷们看得起才要!再啰嗦,全剁了喂狼!”伴随着一声粗暴的刀锋劈砍在车辕上的闷响,木屑飞溅。
“头儿,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抢了人,拿了银子走便是!”另一个尖利些的声音叫嚣。
辛弃疾脑中疾转。匪徒?时机、地点、目标都太过巧合!方才巡检司刚盘查过,转眼就有“匪徒”精准劫道,且指名要“女人”。是真的山贼流寇,还是……史弥远手下假扮,意在试探或直接掳走可能藏身商队中的苏青珞(或自己)?他勉力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晕眩,在苏青珞耳边以极低、极快的声音道:“莫慌。未必是冲你,或是试探。紧贴我身后,低头。”
他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嘶哑破败,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同时将怀中印诏包裹更紧地掩在身侧,另一只手悄然摸向藏在干草下的短匕。石嵩则已无声无息地挪到了篷车尾部门帘侧后方,身体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目光透过缝隙死死锁定外面晃动的匪影。
“好汉!好汉息怒!”梁阿四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吓得不轻,“钱财都在前面车上,小的这就去取!只是这女眷实在病重,怕是污了各位好汉的眼……”
“滚开!”一声怒斥,夹杂着推搡和梁阿四的痛呼。沉重的脚步声直奔篷车而来,油布帘子被一只毛茸茸、沾满污垢的大手粗暴扯开!
火把的光猛地涌入,照亮了狭小空间。一个满脸横肉、虬髯如戟、眼露凶光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手中提着一把沉甸甸的鬼头刀,目光如饿狼般在车内三人身上扫过。看到蜷缩在角落、被一个“病弱老叟”(辛弃疾伪装)和一个低头颤抖的“村妇”(苏青珞)挡在身后的景象,他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哼,果然藏了个小娘子!给老子出来!”说着,伸手就向苏青珞抓来!
就在那大手即将触及苏青珞衣袖的刹那!
石嵩动了!他并非从门口暴起,而是从侧后方篷布一处看似严实、实则已被他悄然划开缝隙的位置,如同鬼魅般无声探出半身,手中短刃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匪首抓向苏青珞的手腕脉门!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军中专为近身格杀练就的致命手法。
那匪首显然也非庸手,惊觉恶风袭来,抓出的手猛地一缩,鬼头刀顺势向旁一格!“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石嵩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游鱼般缩回车内。
“有硬点子!”匪首又惊又怒,爆吼一声,手腕虽未被刺中,却被刀锋划破了皮肉,鲜血淋漓。他这一吼,外面顿时一阵更大骚动,呼喝声、兵器碰撞声、奔跑声四起,显然商队护卫与匪徒已经动上了手。
“里面的人听着!再负隅顽抗,老子就放火烧车!”匪首退后两步,厉声威胁,眼中凶光闪烁,却多了几分谨慎。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商队货车里,竟藏着如此狠辣的角色。
车内,辛弃疾心念电转。石嵩暴露了身手,对方必有戒备,强冲出去,三人带伤,面对人数不明、很可能有备而来的匪徒(或假匪),胜算渺茫。尤其怀中山河印与血诏,绝不能在混战中遗失或损毁。但若不冲,困守车中,对方真放火,便是绝路。
“梁四哥!”辛弃疾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外面的嘈杂,“请代问这位好汉,求财而已,何必伤及无辜女眷?我等愿尽献所有钱财,只求放一条生路。若好汉执意要人……”他顿了顿,咳嗽两声,语气转冷,“我等虽鄙陋,亦知廉耻,宁可玉石俱焚,也断不容亲人受辱。届时,好汉能得到什么?一具尸首,和这满车不值钱的药材么?”
这番话,既表明了不惜死战的决心,又给了对方台阶(钱财尽献),更点明了强掳可能人财两空。辛弃疾是在赌,赌对方首要目的是求财(若是假匪,则另有所图),赌对方不愿付出太大代价。
外面静了一瞬,只有兵器交击和惨叫怒骂声断续传来。那匪首似乎在与同伙快速商议。片刻,他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疑和狠厉:“钱财自然要!人……爷爷也可以暂时不要!但车里那伤老子兄弟的杂种,必须滚出来受死!还有,车里所有人都给老子爬出来,让爷爷看清楚!若再耍花样,立刻点火!”
要石嵩出去送死,还要所有人下车查验。这是妥协,也是更危险的试探。下车,三人形貌、辛弃疾病态、苏青珞女子身份将彻底暴露在火光下。若真是史弥远的人假扮,很可能就此认出。
“怎么办?”苏青珞在辛弃疾耳边急促低语,气息不稳。
石嵩看向辛弃疾,目光决绝,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可以出去拼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辛弃疾按住石嵩的手臂,缓缓摇头。他目光扫过车内,落在那些装满药材的麻袋上,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梁四哥,”他再次提高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虚弱与恳求,“还请好汉稍待,我这侄儿年轻鲁莽,冲撞了好汉,我等愿加倍赔罪。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病得爬不动,能否容我这侄儿扶我慢慢挪出?钱财都在前面车上,我这侄女也可先去帮着清点,以示诚意。”
他这话,是将自己作为最弱的“病叟”留在最后,让石嵩(表现出护卫能力)和苏青珞(对方关注目标)先出去。既满足了对方“下车查验”的要求,又打乱了对方可能重点盯防的顺序,还制造了自己“无力反抗”的假象。同时,点名钱财在别处,转移部分注意力。
梁阿四在外边似乎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翻译:“好、好汉,您听见了?老人病重,动弹不易,您看……”
匪首那边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终于,不耐烦地喝道:“少啰嗦!女人和那伤人的小子先出来!老的慢慢爬!别耍花样!”
成了!至少争取到了一点缓冲和顺序控制。
辛弃疾看向石嵩,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指令:保护青珞,见机行事,若真是死士假扮,寻隙突围,不必管我。石嵩瞳孔微缩,用力抿唇,重重一点头。
他又看向苏青珞,低声道:“出去后,紧跟石嵩。若事急,自保为上,东西……见机行事。”他将怀中印诏包裹悄然塞进旁边一个半空的、装着干燥陈皮的麻袋缝隙深处,动作极快。这是万不得已的藏匿,希望藉着浓烈药味遮掩。
苏青珞眼中含泪,却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咬牙点头。
石嵩深吸一口气,率先掀开车帘,跃下车,手中并未持刃,但眼神冷厉如冰,扫视着周围。四五个举着火把、持刀拿棍的匪徒立刻围了上来,虎视眈眈。苏青珞低着头,瑟瑟发抖地跟着下车,立刻被两名匪徒左右盯住。
火光下,匪徒大约十余人,衣着杂乱,兵器不一,但眼神凶狠,动作间颇有章法,不像是纯粹乌合之众。商队这边,几个护卫已带伤,伙计们缩在一起,梁阿四满脸是汗,陪着笑,眼神却不住地往辛弃疾所在的车厢瞟。
“老不死的!快点!”匪首用刀指着车厢喝道。
辛弃疾开始“艰难”地向外挪动,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时不时还剧烈咳嗽,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他动作极其缓慢,几乎是一寸寸往外蹭,将“病重垂危”演得淋漓尽致,暗中却在急速观察着四周地形、匪徒分布、火把位置,以及梁阿四和商队其他人的反应。
就在他大半身子挪出车厢,一只脚将将触地,似乎因虚弱而踉跄欲倒,引得最近一个匪徒下意识稍松戒备,上前半步似要查看或催促的瞬间——
异变陡生!
通往南侧黑黢黢林子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更为急促、整齐、且数量显然更多的马蹄声!蹄声如暴雨敲击地面,迅速逼近,伴随着一声清越却充满肃杀之气的叱喝:
“何方毛贼,敢劫官道!江淮都督行辕麾下巡骑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这声音,这“江淮都督行辕”的名头,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混乱的现场!
匪徒们齐齐一愣,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那匪首更是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官军?怎么这么快……”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失神!
石嵩动了!他如同蓄势已久的豹子,猛地撞开身旁一名匪徒,劈手夺过一把单刀,反手一刀逼退另一人,同时一脚将苏青珞向旁边一辆车底猛推过去,低吼:“躲好!”
辛弃疾也在同一刻,看似虚弱欲倒的身形骤然稳住,腰背一挺,那双因高热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锐利光芒。他非但没有趁机躲回车内或逃跑,反而就着那踉跄的姿势,向前一扑,手中短匕如毒蛇吐信,直刺那因官军到来而分神、距离自己最近的匪首腰间空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匪首惊觉恶风袭来,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只堪堪扭身,匕首“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他左肋之下!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狂嚎,鬼头刀反手向后猛抡!
辛弃疾一击得手,毫不贪功,立刻松手弃匕,借着前扑之势就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反击,滚到了车轴之下。伤口因剧烈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目光急扫——印诏还在车内麻袋中!石嵩正与两名匪徒缠斗!苏青珞缩在车底!而那片林边,火把光芒大盛,马蹄声已近在咫尺,当先一骑玄甲红缨,赫然是宋军制式装束!
是真正的官军巡骑?还是另一批伪装者?是敌?是友?
混乱,杀戮,火光,马蹄,嘶喊……所有一切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辛弃疾蜷在车底阴影中,剧烈喘息,手指深深抠入泥土,等待着下一刻命运的裁决。怀中之物虽暂离身,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未卜的前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