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如雷,火把如龙。十余骑玄甲红缨的宋军巡骑泼风般卷入混乱现场,当先一名中年将领,面如淡金,颔下短须,眼神锐利如鹰,手中长槊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人未至,声先到,那一声“江淮都督行辕麾下巡骑”的叱喝,不仅震住了匪徒,也让辛弃疾心头剧震——张浚的旗号!
然而,此刻岂敢轻信?辛弃疾蜷在车轴阴影下,强忍伤口剧痛与阵阵晕眩,目光死死锁住那队骑兵。只见他们冲入场中,毫不迟疑,立刻分出两小队,左右包抄,直扑那些仍在与商队护卫缠斗的匪徒,剩余四五骑则控住场中要道,长槊平举,封住了匪徒可能逃窜的方向。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确系训练有素的边军精锐作风。
“官军!真是官军!” “快跑!” 匪徒们登时大乱,哪还有方才的凶悍气焰,纷纷试图脱离战团,向黑暗处逃窜。那被辛弃疾刺伤肋下的匪首,捂着伤口,怨毒地瞪了一眼辛弃疾藏身的车底,又惊惧地望了望疾驰而来的铁骑,嘶声吼道:“风紧!扯呼!” 竟也顾不得手下,踉跄着便要往林子里钻。
“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那金面将领厉声下令,声若洪钟。骑兵们应诺如雷,长槊翻飞,刀光闪烁,顷刻间便将数名逃窜不及的匪徒刺倒、劈翻。惨叫与求饶声不绝于耳。
石嵩早已趁乱退到苏青珞藏身的车旁,将她护在身后,手中单刀横持,警惕地观察着官军与匪徒,以及……梁阿四和那些惊魂未定的商队伙计。
辛弃疾心中念头飞转:真是张相公派来的接应?未免太过巧合及时!莫非刘韐情报网另有快速传递渠道,得知商队遇袭,急调附近巡骑来援?还是……另有蹊跷?他目光扫向梁阿四,只见这商人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大口喘气,似乎惊吓过度,但其眼神深处,却有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车内何人?还不出来!” 一名骑兵策马靠近辛弃疾所在的篷车,长槊指向车底阴影,冷喝道。
不能再藏了。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疑虑与痛楚,用尽力气,以手撑地,慢慢从车底挪出,就着火光,显露出他那身沾满泥污血渍的旧衣和苍白如纸、病容深重的脸。他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艰难道:“将……将军……小老儿……咳咳……与侄儿侄女南下投亲……遭此大难……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他故意将姿态放到极低,言语含糊,继续扮演着那个病弱老叟。
那金面将领已策马行至近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在辛弃疾脸上、身上细细扫过。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沉静而威严的面容。他并未立即回应辛弃疾的道谢,反而转向刚刚聚拢过来的石嵩与苏青珞,同样审视了一番,尤其在石嵩手中那柄夺来的、尚在滴血的单刀上停留片刻。
“尔等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将领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商队,又是怎么回事?梁阿四!”
梁阿四连滚爬起,忙不迭行礼:“小的梁阿四,见过虞候!小的是正经药材商人,有路引税凭,这些都是小人的伙计和亲戚,前往光州。谁知在此遭了匪患,幸亏虞候及时赶到,救了小人等性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瞥向辛弃疾三人。
那被称作“虞候”的将领——按宋制,虞候乃中级军职,常为精锐部队领兵官——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辛弃疾:“你这老丈,病体沉重,为何夤夜随商队赶路?你这侄儿,”他看向石嵩,“身手不似寻常百姓,方才搏杀颇有章法。”
石嵩绷着脸,沉声道:“回将军,小人早年曾在乡兵中混过几日,粗通拳脚。护送舅父与表妹南下,不得已为之。”
“哦?”虞候不置可否,又看向苏青珞,“你这女子,为何一直低头?”
苏青珞身体微颤,将头垂得更低,细声道:“民……民女害怕……”
场面一时静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虞候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马鞍。气氛微妙而紧张。辛弃疾能感觉到,对方在怀疑,在试探。他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或者……验证对方的真伪。
他剧烈咳嗽一阵,喘息着,仿佛用尽力气才抬起头,混浊的老眼望向马上的虞候,声音虚弱却清晰地问:“将军……恕小老儿多嘴……您方才自称……江淮都督行辕麾下……不知……不知行辕如今……可还在楚州?张相公……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安健?” 他问得极为自然,像是一个关心时事、又对“大官”有着本能敬畏的普通老人,但“张相公”三字,却咬得稍稍重了一丝。
虞候眼中锐光一闪,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缓缓道:“行辕自然在楚州。张相公日夜操劳军务,为国宣力,身子……倒也硬朗。”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老丈似乎对行辕之事,颇为关切?”
辛弃疾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恭谨与惶恐:“不敢不敢……小老儿只是……只是听闻张相公是力主抗金的大忠臣,心里敬仰……故而多问一句……将军莫怪……”
“抗金……”虞候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匪徒的尸首和俘虏(已被骑兵捆缚),忽然冷笑一声,“只怕有些人,嘴上喊着抗金,背地里行的却是资敌祸国之举!这些匪类,未必便是真匪!”
此言一出,辛弃疾心头猛地一跳。石嵩握刀的手更紧。苏青珞也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梁阿四更是脸色大变,慌忙道:“虞候……此话……此话从何说起?”
虞候却不理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名被捆绑在地、受伤呻吟的匪徒面前,用马鞭抬起其下巴,冷声问:“说!谁派你们来的?在此劫道,意欲何为?可是受了北边,或是……临安某些人的指使?”
那匪徒眼神闪烁,咬紧牙关不语。
“哼!”虞候撤回马鞭,对身旁亲兵道,“仔细搜身!查验兵器、衣物、身上可有特殊标记、信物!”
亲兵领命,立刻动手搜查。很快,便在一名看似小头目的匪徒贴身内衣缝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蜡封的密信丸,以及一块非制式、却打造精良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兽形图案,似狼非狼,似犬非犬。
虞候接过铜牌和蜡丸,仔细看了看那图案,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捏碎蜡丸,抽出里面一小卷纸条,就着火把快速扫了一眼,眼中寒光大盛!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再次刺向辛弃疾,但这一次,眼中的审视与怀疑,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凝重、确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丈,”虞候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请借一步说话。” 他示意辛弃疾随他走到一旁远离人群的火把下。
辛弃疾心知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强撑着站起,对石嵩使了个“稍安勿躁、护好青珞”的眼色,然后步履蹒跚地跟着虞候走到数步之外。
火光摇曳,映着两人面孔。虞候紧紧盯着辛弃疾,忽然以极低、极快的语速,吐出一串词:“嵩山雾重,伊阙星寒。”
这正是辛弃疾与刘韐情报网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验证暗语前半句!后半句当为“淮水波涌,楚州旗丹”!
辛弃疾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是真的!是张浚或刘韐派来的接应!他再不犹豫,同样压低声音,气息虽弱却清晰地对出:“淮水波涌,楚州旗丹。”
虞候眼中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与激赏混杂的光芒,他猛地一抱拳,语气充满了敬意与急切:“辛参议!末将江淮都督行辕麾下踏白都将虞方,奉刘韐刘公密令,在此接应参议!参议受苦了!” 他看了一眼辛弃惨白的脸色和肩头渗出的血迹,“此处非久留之地,这些匪徒,经初步查验,兵器混杂但精良,身上有北地私铸兵刃痕迹,亦有临安某些豪门禁养死士的标记!那蜡丸中虽无具体指令,但其格式暗记,与史弥远门下传递密令的方式有七分相似!他们在此截杀商队,目标恐怕正是参议!”
果然!辛弃疾心头寒意弥漫。史弥远不仅动用了巡检司明面力量设卡,竟还派出伪装匪徒的死士,行此阴毒截杀之计!若非虞方及时赶到……
“虞将军,大恩不言谢。”辛弃疾沉声道,“眼下当如何?商队众人……”
“参议放心,梁阿四本是刘公外围线人,虽不知参议真实身份,但可靠。其余商队伙计,皆为其心腹或不知情者。末将已令部下控制场面,匪徒或杀或擒,不会走漏消息。只是……”虞方眉头紧锁,“参议行踪恐已部分暴露。此去楚州,沿途关卡恐更加严密。刘公之意,是请参议暂时放弃原定商队路线,由末将率一队精锐,护送参议改走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急递通道,直趋楚州!虽路途更崎岖,但可避开大部分官道关卡与眼线。只是……参议的伤势……”
辛弃疾毫不犹豫:“伤无碍,可支撑。一切听从虞将军与刘公安排。只是……”他目光转向篷车,“车内尚有紧要之物,需取回。”
“末将明白!”虞方郑重点头,随即转身,高声下令,语气已恢复公事公办的威严:“匪患已除,但此地方才搏杀,血腥气重,恐引野兽或后续麻烦。梁阿四,你带商队收拾整顿,速速离开,按原计划前往光州,途中若遇盘查,只道遭匪,已被官军解救。其余人等,随我护送这几位受惊的‘亲戚’,前往附近驿馆安置疗伤,再行南下!”他特意强调了“亲戚”和“驿馆”,实为掩护。
命令清晰果断。梁阿四如蒙大赦,连连答应。骑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协助商队清理现场、救治己方轻伤者,另一部分则警戒四周。
辛弃疾在石嵩搀扶下,重新回到篷车旁。苏青珞急忙迎上,眼中含泪,低唤:“辛兄……”
“没事了,是自己人。”辛弃疾低声安慰,随即示意石嵩与他一同进入车内。在虞方亲兵持火把在外警戒下,他迅速从那麻袋缝隙中,取回那沉甸甸的油布包裹,重新紧紧贴藏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传来,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更沉重的责任。
片刻之后,一切收拾停当。商队在梁阿四带领下,拖着伤残,惶惶然重新上路,消失在向南的官道黑暗中。而辛弃疾、苏青珞、石嵩三人,则被虞方及八名最为精锐的骑兵簇拥着,离开官道,折向东北方一条隐没在荒草与丘陵间的崎岖小径。
马蹄包裹了厚布,一行人默然疾行,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辛弃疾与苏青珞共乘一骑,他靠着她并不宽阔却坚定的后背,感受着怀中印诏的存在与伤口阵阵的抽痛,望着前方虞方挺拔的背影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一场危机看似暂时解除,但真正的暗流与艰险,恐怕才刚刚开始。史弥远的触手,比想象中伸得更长、更毒。而通往楚州的路,依旧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