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约莫一个时辰，天色由最深沉的黑转为一种模糊的灰蓝，远山轮廓如同浸湿的墨迹，在天地间渐渐洇开。虞方选择的这条小径极为隐秘，时而在干涸的河床碎石上蜿蜒，时而钻进人迹罕至的密林，有时甚至需要牵马徒步，攀爬陡峭的坡坎。辛弃疾伏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起伏颠簸，只觉得伤口处的疼痛已近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与虚脱，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畔苏青珞压抑的抽泣与担忧的低语也显得忽远忽近。
“参议，再坚持片刻，前方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堡，早年戍卒所建，现已荒废，但墙体尚存，可暂避风露，略作休整。” 虞方策马靠近，声音沉稳，带着抚慰之意。他显然注意到了辛弃疾糟糕的状态。
又行了一刻钟，果然在绕过一片乱石岗后，见到一座倚着山壁修建的矮小石堡。墙体由粗粝的青石垒成，大半已然倾颓，但主堡部分尚存屋顶，黑洞洞的门窗如同巨兽疲惫的眼与口。堡前有小小院落，荒草没膝。
虞方指挥两名骑兵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野兽或他人踪迹后，才引着众人进入。堡内空间不大，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木材的气味，但确实能遮风。亲兵们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随身携带的油布和薄毡，搀扶辛弃疾躺下。苏青珞立刻跪坐在旁，用虞方部下提供的清水和干净布条，重新为他处理伤口、擦拭滚烫的额头。
石嵩与虞方则守在门口，低声交谈着警戒与换防事宜。其余骑兵在外围院落隐蔽处拴好马匹，布下岗哨。
“辛兄，喝点水……”苏青珞将水囊凑到辛弃疾唇边，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睑，心如刀割。这一路亡命，他肩上旧伤未愈，又添山洞跋涉、商队搏杀的新创与惊吓，风寒入骨，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温水入喉，辛弃疾艰难地吞咽了几下，眼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神虽依旧疲惫涣散，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清醒。他看清了苏青珞通红的眼眶，勉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低哑：“莫哭……我没事……此地……安全否？”
“虞将军已布防，暂时安全。”苏青珞替他擦去额上虚汗，“你发热厉害，须好好歇息。虞将军说，天明后设法去附近村落寻些对症药材。”
辛弃疾摇了摇头，目光移向门口虞方的背影：“请……请虞将军过来说话。”
苏青珞知他心意，纵然担忧，也只能起身唤道：“虞将军，辛参议请您。”
虞方快步走来，蹲下身：“参议，有何吩咐？您伤势沉重，还需静养。”
辛弃疾撑着想要坐起，被虞方轻轻按住。“无妨……躺着说。”辛弃疾喘息几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虞方，“虞将军，大恩容后再报。眼下……请将军如实相告，楚州行辕，究竟危急到何等地步？张相公召回临安之事，可有转圜？刘韐刘公……他那边联络可还通畅？”
虞方面色一肃，知道此刻不是虚言安慰之时。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参议既问，末将不敢隐瞒。行辕局面……确实不妙。史弥远以‘祥瑞’固宠后，挟势连连发难。御史台弹劾张相公‘空耗国帑、劳师无功’的奏章一日多过一日，更有甚者，翻出当年富平之战旧账，指张相公‘刚愎致败’。朝廷催促进京述职的旨意已连下三道，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张相公虽以‘金人异动、军情紧急’为由强留，但压力巨大，朝中已有传言，若再不奉诏，便有‘拥兵自重’之嫌。”
辛弃疾心往下沉。史弥远这是要彻底扳倒张浚，清除北伐最大的旗帜。
“刘公那边，”虞方继续道，“情报网仍在运转，但临安核心区域已被史党渗透监控，传递消息风险大增。此次末将能及时接到密令并寻到参议，实赖刘公预先布置的多条紧急联络线和信鸽传递。然此种方式不可常用。至于临安伪玺之事……”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官家已下旨，命有司考订那伪玺‘祥瑞’，并择吉日告祭太庙。史弥远党羽趁机大肆宣扬‘天命在宋’‘主和乃顺天应人’，朝野主战声音更受压制。”
一切都如最坏的预料在发展。辛弃疾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疲惫更深，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我们……我们手中之物，或许是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利器。必须尽快送到张相公手中。虞将军，你方才所言急递通道，详情如何？需几日可达楚州？沿途可能避开史党耳目与关卡？”
虞方道：“此通道原是早年边军为传递紧急军情所设，多走山间密林、废弃古径，甚至部分路段需涉险滩。知晓者极少，且多年未用，部分路段恐已湮没。但胜在隐秘。末将估算，若一切顺利，轻装疾行，约需五日可达楚州北境。然……”他看了一眼辛弃疾的伤势，“参议身体恐难承受连日颠簸急行。且此通道出口，距楚州城尚有数十里，仍需经过一两处巡检司关卡，虽非史党直接控制，但近日盘查必定从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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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还要经过最终关卡！辛弃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薄毡。时间，还是时间！张浚还能顶住五日压力吗？这五日途中，自己这身体能否撑住？怀中之物能否安然无恙？
“还有一虑，”石嵩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沉声道，“昨夜那些假匪，虽被击溃，但其背后之人已知晓我们大概方位与可能南下的意图。他们会不会在更前方，尤其是通往楚州的要道甚至这急递通道的出口处，布下更严密的拦截？”
虞方点头：“石兄弟所虑极是。末将亦担心此点。故此通道之行，必须绝对隐秘，且需有应变之策。”他看向辛弃疾，“参议，末将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但说无妨。”
“参议所负之物，关乎国运，不容有失。参议伤势，又不宜过度劳顿。”虞方语速放缓，字斟句酌，“不若……由末将精选两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弟兄，携参议信物及部分……证物，先行轻装潜行，以最快速度送至张相公手中。参议与苏姑娘、石兄弟，则由末将亲率其余人马护送，随后而行。如此，即便我们途中遭遇不测，至少真物可先达楚州。此所谓……分兵之计，亦是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堡内一时寂静。油布缝隙透入的微光，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分兵？将印诏分开或由他人先行护送？辛弃疾第一反应便是抗拒。这印诏是他与部众用鲜血和生命换来，其间曲折隐秘、干系重大，他本能地觉得必须亲手交到张浚手中。但虞方的提议，冷静而务实。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已成为队伍最大的拖累和风险。若因自己伤重拖延，导致全队被截，或印诏最终未能及时送达，岂非前功尽弃？
苏青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辛弃疾陷入沉思，终是忍住。
石嵩则直接道：“将军此议，是为大局。然印诏干系太大，交付他人，纵使绝对可靠，亦恐途中生变。且若分兵，参议身边护卫力量减弱，若遇险情……”
虞方肃然道：“末将所选之人，皆是与金狗、与朝中奸邪有血海深仇的忠贞之士，可托生死。至于参议安危，末将拼死护佑。分兵后，我们行迹可更为飘忽，甚至故布疑阵，吸引可能存在的追兵注意力，为先行者创造机会。”
道理都明白，但抉择艰难。辛弃疾目光扫过怀中那硬物轮廓，又看向虞方诚恳而坚毅的脸，再看向苏青珞与石嵩担忧的眼神。他想起龙门绝壁的寒风，想起高宗密诏上那泣血的字句，想起张浚在楚州独木难支的困境……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结与艰难都吐出，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虞将军……此议……容我三思。眼下，先设法为我寻些退热药材，待我稍复体力，再行定夺。无论如何，天明之后，我们必须离开此地，继续南下。”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印诏……我需随身。”
虞方眼中掠过一丝理解与敬佩，不再多言，抱拳道：“末将遵命。这便安排人手，趁天色未明，去左近山民处寻药。”他起身欲走。
“将军且慢，”辛弃疾叫住他，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张相公……他可曾对印诏之事，有何具体示下？比如……送至之后，如何运用？”
虞方停下脚步，回身，在熹微的晨光与跳跃的火把光影中，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肃穆。他缓缓道：“刘公转达张相公口信只有八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敲在众人心头：
“见印如见血，清浊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