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印如见血,清浊自分明。”
虞方转述的这十个字,如同浸透了冰水的钢针,刺入辛弃疾昏沉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与更深的寒意。张浚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山河印与血诏,绝非仅仅是法统象征或历史证物,它们一旦现世,便是斩向朝堂奸邪的利刃,是涤荡浊流的惊雷,必将引发一场你死我活、无可转圜的清算。没有温情的劝诫,没有迂回的空间,只有赤裸裸的、以血洗血的决裂预期。
废弃的石堡内,一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辛弃疾粗重艰难的喘息。苏青珞握着湿布的手僵在半空,石嵩面沉如水,虞方则保持着肃立抱拳的姿势,等待指令。
辛弃疾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高热如同无形的火焰炙烤着他的四肢百骸,伤口处的钝痛一阵紧似一阵,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重压与撕裂。他仿佛看见那方古朴的山河印在眼前放大,印文殷红如血;看见两份血诏上的字句扭曲升腾,化作无数张或悲愤、或狰狞、或哀求、或冷嘲的面孔——钦宗的、高宗的、沈晦的、张浚的、史弥远的、还有那些死在老君峪、泗州、汴京、龙门的弟兄们的……最终,所有面孔都汇聚成一道冰冷的问题:你,辛弃疾,要如何执此双刃之器?
分兵?似乎是最理智的选择。确保关键证物最快送达,减轻伤者拖累,分散风险。但……将印诏托付他人,哪怕是最忠诚的将士,真的能万无一失吗?这不仅仅是物品的传递,更是责任与信任的转交,是自身使命的部分让渡。更何况,分兵之后,自己这病弱之躯,若真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最终未能与张浚汇合,许多关键内情与抉择考量,又将如何传达?张浚仅凭印诏,能否准确拿捏“清浊”的尺度与火候?
可不分兵呢?自己这身体,能撑过五日的险途吗?若因己之故延误,甚至导致全队覆没,印诏落入敌手,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两难,如同冰冷的铁钳,扼住咽喉。
“辛兄……”苏青珞的声音带着哽咽,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她看着他紧闭双眼下剧烈的眼皮颤动和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心如刀绞,“虞将军之议……或有道理。你的身子……”
辛弃疾缓缓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先看向苏青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然后目光转向虞方。
“虞将军,”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分兵之议,我思之,确有必要。”
虞方眼中一亮,石嵩则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然,”辛弃疾继续道,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如何分,分什么,需仔细斟酌。山河印与高宗密诏,乃一体双生,互为印证,不可拆分。此二物,我必须随身。”
“参议!”虞方急道,“您伤势如此,随身重器,恐……”
“正因伤势沉重,我更需与印诏同在。”辛弃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印诏在,我辛弃疾尚有最后一搏之力、吸引追兵之价值。印诏若离身,我不过一介垂死病夫,追兵未必在意,反可能全力围剿先行小队,风险更大。” 这是他基于对史弥远心思的揣度——对方要的是彻底扼杀真相,首要目标必是印诏本身及其最可能的携带者。
他喘了口气,看向石嵩:“石嵩。”
“在!”
“汴京所得的第一份血诏抄本,可在你处?”当初为防万一,苏青珞将抄本交给了石嵩保管。
石嵩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呈上:“在此。”
辛弃疾接过,掂了掂,又看向虞方:“虞将军,我可否信任你所选派的两位弟兄,如同信任你与石嵩一般?”
虞方肃然,单膝点地:“末将以性命与军誉担保!所选二人,一名韩重,一名岳琨,皆是跟随末将多年、百战余生的老卒,家眷皆在楚州,与金狗、与朝中苟安之辈皆有血仇,忠诚无贰,且极擅潜行匿踪。”
“好。”辛弃疾点头,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虞方,“那么,请虞将军安排韩、岳二位勇士,携此抄本,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送至楚州张相公手中。此抄本虽非血诏真迹,但内容一般无二,足可让张相公预先知晓全部关节,有所准备。此乃第一步。”
众人闻言,顿时明白了辛弃疾的打算——分兵,但分的是作为预警和预备的抄本,而非真正的核心证物。真印真诏仍与他这个最核心的目标绑定,吸引最大火力,同时确保即便自己这支队伍出事,张浚至少能提前知道所有秘密,不至于毫无准备。
“参议思虑周详!”虞方接过抄本,郑重收入怀中,“末将这便去安排。韩重岳琨熟悉这一带地形,知晓数条更偏僻的兽径,当可避开大部分耳目。只是……参议您这边……”
“我们按原计划,走急递通道。”辛弃疾道,语气不容置疑,“待韩、岳二位出发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动身。路线可稍作调整,不必追求最快,但求最稳。沿途若有合适地点,可再布疑阵,混淆追兵判断。” 这是要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虚实相生”结合运用。
“末将明白!”虞方再无异议,雷厉风行地起身去布置。
石嵩看着虞方离去,低声道:“将军,如此一来,我们这支‘明队’压力更大了。史弥远的人若侦知我们动向,必全力扑来。”
“压力大,才显得真。”辛弃疾靠在冰冷石壁上,疲惫地合上眼,“况且,我们并非孤军。虞将军麾下皆是精锐,你与青珞也在。我虽病,尚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石嵩,此去楚州,步步杀机。我最担心的,并非途中拦截,而是……而是临安那边,史弥远得知印诏南归,会否狗急跳墙,对张相公乃至官家,行非常之事?”
石嵩默然。苏青珞也倒吸一口凉气。是啊,若史弥远感觉大势已去,会坐以待毙吗?宫廷政变、矫诏杀人、甚至……勾结外敌?
“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让张相公早做准备。”辛弃疾睁开眼,目光投向石堡外渐亮的天光,那里,虞方正低声向两名精悍士卒交代任务,将油纸包郑重交付。那名叫韩重和岳琨的军士,面色黝黑,眼神沉静如古井,接过命令后,只无声抱拳,便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堡外荒草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希望,如同这微薄的晨光,虽弱,却已刺破黑暗,踏上了它最艰险但也最直接的路径。
堡内重新安静下来。苏青珞继续为辛弃疾换敷额上布巾,低声道:“辛兄,你既决意携印诏同行,便更要保重自己。我去看看虞将军派人寻的草药可曾回来。”
辛弃疾微微颔首,在她起身时,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苏青珞回头。
“青珞,”他看着她,眼中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柔和与歉意,“这一路,连累你受苦了。待此事了结,无论成败,我……”
“莫要说这些。”苏青珞打断他,眼圈又红了,却强笑道,“是我自己选的路。从决定跟你南下那天起,刀山火海,我都认了。你只需记得,活下去,带我们走到最后。”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快步走向堡外,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辛弃疾望着她的背影,胸中那股灼热与酸楚再次翻涌。他重新靠回去,手指抚过怀中那坚硬的存在,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那沉默的印与诏听,也说给自己听:
“会的……无论如何,总要走到最后,总要……有个交代。” 高烧依旧肆虐,意志却在痛苦的淬炼中,愈发凝聚如铁。前路危途,分兵已定,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