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光未透,荒山石堡浸在一种青灰色的寂寥里。韩重与岳琨的身影早已如盐入水,消失在莽莽草木与渐起的薄雾之中。辛弃疾服下了虞方部下从附近山民处寻来的、粗糙却对症的草药汤剂,又经苏青珞重新包扎伤口,虽高热未退,但那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火焰似乎被稍稍压制,神智清醒了不少,只是周身酸软无力,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参议,药力发作尚需时辰,不如再歇息片刻?”苏青珞看着辛弃疾苍白如纸的脸和眼底的乌青,忧心忡忡。
辛弃疾摇头,目光投向堡外正在整理行装、检查马匹的虞方及其部下。“一个时辰将至,不可再耽搁。追兵虽未必立刻寻到此地,但昨夜动静不小,此地不宜久留。”他勉力撑坐起来,接过石嵩递来的、用布条缠裹了剑柄以掩人耳目的长剑(从骑兵处得来),挂在一旁,沉声道:“扶我起来,我们准备出发。”
石嵩与苏青珞一左一右搀扶他站起。腿脚虚浮,眼前金星乱冒,辛弃疾咬牙站稳,深吸了几口清晨凛冽而潮湿的空气,感觉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明了一分。他看向虞方:“虞将军,韩、岳二位出发已近一个时辰,我们这边,可以动了。”
虞方快步走来,见辛弃疾虽病容憔悴,但眼神沉静,腰背尽力挺直,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参议,路线已略作调整。我们不由正南直下,而是先向东南折入一段更为崎岖的峡谷,名曰‘鬼见愁’,那里绝少人迹,溪流纵横,可最大程度隐匿行踪,消除痕迹。只是……路途极为难行,马匹需牵行,甚至部分地段需背负或攀援。参议您的身体……”
“无妨。”辛弃疾打断他,语气平静,“既选此路,便早有准备。走吧。”
一行人悄然离了石堡,并未原路返回,而是向东穿过一片乱石坡,随即折向东南,扎进了更加浓密阴郁的山林。起初尚有隐约的樵径可循,越往深处,越是藤蔓纠葛、荆棘丛生。虞方与两名熟悉地形的老兵在前挥刀开路,斩断拦路的枝杈。石嵩与另一名骑兵搀扶着辛弃疾,苏青珞紧随其后,剩余几名骑兵则牵马断后,小心掩盖队伍走过的痕迹。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辛弃疾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石嵩与那名骑兵身上,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伤口随着身体的晃动不断传来尖锐的刺痛,额上冷汗涔涔,很快便浸湿了内衫。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哼,只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虞方不断劈砍开路的背影上,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幽深险峻的峡谷横亘在前,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仅余一线天光。谷底一条湍急的溪流奔腾咆哮,白沫飞溅,声震如雷。所谓的“路”,不过是崖壁上人工凿出、又被岁月风雨侵蚀得仅容半脚的狭窄石阶,以及横跨溪流上方、由几根颤巍巍的圆木和藤蔓绑扎而成的简陋索桥。
“这便是‘鬼见愁’的第一关,‘猿猱道’与‘奈何桥’。”虞方面色凝重,指着那险峻的石阶和摇荡的索桥,“需小心通过。马匹……恐怕只能留在此处了。”
众人看着那险地,均是倒吸一口凉气。辛弃疾望着那咆哮的溪流和似乎随时会断裂的索桥,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平静。他推开搀扶他的石嵩与骑兵,试着独自站立,身形虽晃,却终究稳住了。
“马匹既是累赘,便留于此地,任其自去,或可惑敌。”辛弃疾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虞将军,烦请安排身手最矫健者,先行探路,确认石阶与索桥承重安全。其余人,依次通过。我……”他顿了顿,“我能行。”
“辛兄!”苏青珞急道。
“参议,末将背您过去!”石嵩与那名骑兵同时上前。
辛弃疾抬手止住他们,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辛弃疾自南渡以来,历经血火,非是泥塑纸糊。此关虽险,尚不足夺我之志。若连此关都需人背负,何谈抵达楚州,面呈印诏,廓清朝堂?”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石嵩,你与虞将军先行探路、护卫两端。青珞,你紧随其后,莫要回头。我自会跟上。”
虞方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不再多言,抱拳道:“末将遵命!王五,赵五儿,随我先探!”他点了两名最为敏捷的部下,解下身上多余装备,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那湿滑狭窄的“猿猱道”,手脚并用,如猿猴般灵巧而谨慎地向对岸挪去。石嵩紧随其后。
苏青珞咬着唇,眼中泪光闪烁,却知道此刻不能违逆辛弃疾的意志,更不能再让他分心。她最后看了辛弃疾一眼,低声道:“你……千万小心。” 然后转身,学着虞方等人的样子,踏上了石阶。
辛弃疾看着她的背影安全通过最险的一段,开始攀爬索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将怀中印诏包裹用布带在胸前绑得更紧实,活动了一下酸痛无力的手脚,目光凝注在那蜿蜒险峻的石阶上。
轮到那名被指定协助他的骑兵时,辛弃疾摆手:“你也过去,在对面接应即可。我需自己走。”
那骑兵还想说什么,见辛弃疾目光坚定,只得行礼,转身攀上石阶。
现在,这边只剩下辛弃疾和两名断后的骑兵。对岸,虞方、石嵩等人已安全抵达,正紧张地望过来。苏青珞也已过了索桥,站在对岸崖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比辛弃疾还要苍白。
辛弃疾不再犹豫。他走到石阶起始处,伸手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棱,冰凉粗粝的触感传来。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再无病痛与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空明与专注。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身体比想象中更沉重,手臂的力量也因高热而流失大半。湿滑的石阶长满青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下方溪流咆哮,水汽升腾,更添寒意与眩晕。辛弃疾全神贯注,将毕生所学武艺中关于平衡、借力、攀援的精要发挥到极致。他不敢往下看,不敢去想伤口,不敢去感受身体的颤抖,只将全部心神凝聚在下一个落手处、下一个踏足点。
一步,两步,三步……石阶在脚下延伸,仿佛无穷无尽。汗水如雨般滚落,浸透衣衫,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对岸众人的身影在视野中晃动,苏青珞压抑的惊呼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就在他即将通过最狭窄的一段、前方石阶稍宽时,脚下猛地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脱,直坠深涧!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右侧悬崖外歪去!
“参议!!”对岸传来数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辛弃疾左手死死扣住一块尖锐的岩石边缘,五指瞬间被割破,鲜血淋漓,但下坠之势竟被他硬生生止住!他悬在半空,身下便是奔涌怒吼的激流。
“辛兄!抓住!”苏青珞的哭喊撕心裂肺。
辛弃疾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拧腰,右脚竭力向上勾,堪堪搭上了上一级石阶的边缘。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他将自己沉重的身躯重新拉回石阶之上。当他终于跪伏在相对宽敞的石台上,剧烈喘息时,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左手指尖血肉模糊,但怀中的印诏包裹,依旧安稳。
短暂歇息了几个呼吸,他再次站起,目光越过剩下的石阶,投向那摇荡的索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步伐,走完了剩余石阶,来到了索桥前。
抓住冰冷湿滑的藤索,脚踏上圆木。索桥剧烈晃动,下方水声震耳欲聋。辛弃疾却仿佛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状态,眼中只有对岸,只有那等待的人群。他走得极慢,却极稳,一步一步,如同丈量着这片多难山河的尺寸,如同履行着一种无声的誓约。
当他的双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苏青珞第一个冲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石嵩与虞方等人也围拢过来,眼中皆是震撼与敬佩。
辛弃疾靠在苏青珞肩上,剧烈咳嗽,半晌才缓过气,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看了看,却对虞方露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容:“虞将军……此关已过。前方……还有何险阻?”
虞方喉头滚动,肃然抱拳:“回参议,‘鬼见愁’三关已过其一。前方尚有‘迷魂涧’与‘鹰回岭’。然参议既过此关,末将深信,再无险阻可挡参议南归之志!”
辛弃疾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峡谷更深、云雾更浓的南方。怀中的印诏贴着心口,冰冷与灼热交织。路还很长,病躯沉重,但跨越了第一道真正天险,某种东西似乎在他体内重新凝聚、燃烧起来。
“那便……继续前行。”他轻轻推开苏青珞的搀扶,再次挺直了脊梁,尽管那身影在峡谷的风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