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猿猱道”与“奈何桥”，峡谷并未变得开阔，反而愈发幽深逼仄。两侧崖壁几乎合拢，头顶仅余一线扭曲的天光，投下朦胧惨淡的微明。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岩石或泥土，而是长年累月被激流冲刷、裹挟而来的大小卵石，湿滑无比，踩上去咯咯作响，行走极其费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水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略带腥甜的腐败植物气味。
这便是虞方口中的“迷魂涧”。涧水在脚边不远处奔腾，水势虽不如之前那段湍急，却因河道曲折、暗礁丛生，发出低沉而诡谲的呜咽，回响在狭窄的空间里，仿佛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更令人不安的是，涧边低洼处、岩壁缝隙中，不时升起缕缕淡薄如纱、色泽微带青紫的雾气，随着气流缓缓飘荡，所过之处，苔藓颜色似乎都变得更为幽暗。
“大家屏息，加快脚步！此间雾气恐有毒瘴，不可久留！”虞方经验丰富，一见那青紫雾气，立刻低声示警，同时取出准备好的、浸过药汁的布条分发给众人，示意掩住口鼻。
辛弃疾接过布条，依言捂住口鼻，那药汁辛辣刺鼻，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他左手的伤口已被苏青珞匆忙包扎，但失血与高热带来的虚弱感并未减轻，方才强渡险关耗费了太多心力，此刻行走在这诡异的迷魂涧中，只觉得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眼前景物也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紧跟着前方虞方的背影，不敢稍有落后。
石嵩与另一名骑兵一左一右紧贴着辛弃疾，随时准备搀扶。苏青珞则紧随在辛弃疾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岩壁与飘忽的雾气，手中紧握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沿途收集、以备不时之需的几种常见解毒草药。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向前推进。然而，涧谷曲折仿佛没有尽头，那青紫雾气时浓时淡，即便掩着口鼻，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钻入鼻腔，让人头脑微微发沉，胸口憋闷。
“虞候，这路……似乎不对。”前行探路的一名老兵忽然停下，语气带着困惑，“属下记得早年走过一次，没这么长，也没这么多弯绕……”
虞方也皱起眉头，四下打量。涧谷地形因常年水流冲刷、山石崩塌，确有改变，加上雾气干扰视线，极易迷失方向。“留标记！”他果断下令。士兵立刻用刀在岩壁上刻下醒目的箭头。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探路的士兵忽然惊呼一声：“虞候！看这里！”众人急忙上前，只见岩壁上赫然刻着一个新鲜的箭头标记——正是他们半刻钟前留下的！
鬼打墙！他们在这迷魂涧里绕了回来！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众人。不仅仅是迷失方向，更可怕的是，随着在这雾气弥漫的涧谷中停留时间增长，那种头晕目眩、胸口烦恶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两名体弱的士兵已经开始干呕，脚步虚浮。
“定是这瘴气扰乱了方向感！”虞方脸色铁青，“必须尽快离开！所有人，紧贴右侧崖壁，逆水流方向直线前进！无论如何，不许再走回头路！” 这是最笨拙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办法，强行突破地形与迷雾造成的迷惑。
队伍调整方向，沿着右侧崖壁，不顾脚下卵石湿滑崎岖，奋力向前。辛弃疾感到那股甜腥气越发浓重，即便紧捂口鼻，仍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厉害，耳边除了水声，似乎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他咬破舌尖，借助疼痛保持清醒，但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辛兄！你怎么样？”苏青珞察觉到他的踉跄，急忙上前扶住。
“没……事……”辛弃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却感觉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吸入不少毒瘴。
就在众人身心俱疲、几乎绝望之际，前方探路的石嵩忽然高声叫道：“有洞！右侧崖壁上有洞口！”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果然，在前方约二十步处，右侧嶙峋的岩壁上，离地约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个被藤蔓半遮半掩、黑黢黢的洞口，约莫可供一人弯腰进入。洞内隐约有风流动，吹得藤蔓微微晃动，带来一丝不同于涧内污浊瘴气的、微凉而干燥的气息。
“快！进洞暂避！”虞方当机立断。
石嵩率先攀上，扯开藤蔓，向内张望片刻，回头道：“里面似乎很深，有风，应不是死洞！”
虞方命令两名状态较好的士兵先行入内探查，确认安全。很快，里面传来安全的信号。众人这才依次攀上，将几乎脱力的辛弃疾连扶带推送入洞中。
一入洞内，顿觉不同。外面涧谷的潮湿闷热与甜腥瘴气被一道天然的岩石屏障隔开大半，洞内空气虽然仍旧带着土石气息，却明显清新许多，且较为干燥。更重要的是，那股令人头晕恶心的感觉，在进入洞穴后不久，便开始缓缓消退。
洞口不大，但内部空间却颇为宽敞，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厅，高约两丈，深处幽暗不知通往何方，但上方岩壁有几处细微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虽不足以照亮全洞，却让人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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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庆幸逃过一劫。苏青珞顾不上自己，立刻检查辛弃疾的状况。只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嘴唇干裂发紫，显然瘴毒侵入已深，加之旧伤复发，情况危殆。
“必须立刻解毒！”苏青珞急得眼泪在眶中打转，翻找着自己的小布包，又看向虞方，“将军，可有携带更多解毒药材？我需要金银花、连翘、甘草，最好有犀角或羚羊角粉！”
虞方摇头：“随身所带解毒药有限，方才浸布条的药汁已是最多。犀角羚羊角更是难寻。”他环顾洞内，“或许这洞中……能有水源或可用的东西？”
石嵩立刻起身，向洞内深处摸索而去。其余士兵也分散开，借着微光在洞壁和地上寻找。
苏青珞将自己布包中有限的草药嚼碎，混合着最后一点清水，想喂给辛弃疾，他却已陷入半昏迷，牙关紧咬，喂不进去。她急得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向洞内深处探查的石嵩忽然喊道：“这里有水！是活水！还有……好像有石臼和陶罐！”
众人闻言，急忙聚拢过去。借着岩缝透下的微光，果然看见洞厅深处一角，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浅洼，一泓清泉从上方岩缝滴滴答答落下，在洼中蓄起一小汪，清澈见底。水洼旁边，竟有人工痕迹：一个粗糙的石臼，里面似乎有干涸的、黑褐色的药渣残留，旁边还倒着一个破损的小陶罐，罐身积满灰尘，样式古旧。
“这……像是古人隐居或采药人暂居之所！”虞方仔细查看石臼和陶罐，又捧起一点泉水闻了闻，清凉无味，“水应无毒。”
苏青珞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到石臼旁，小心刮取那残留的药渣，放在鼻端仔细嗅闻，又蘸了一点在舌尖品尝，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是解瘴毒的方子！虽然年代久远，药力大半消散，但配伍依稀可辨！有黄芩、佩兰、菖蒲……正是应对湿热山岚瘴气的古方！”她激动得声音发颤，“天无绝人之路！这洞中或许曾有位避世医者或药师！”
她立刻指挥石嵩用那破陶罐的碎片小心刮取石臼内所有残留药渣，又用干净的布片过滤泉水，将药渣泡入。虽然药力微薄，但总好过无。
“还需要新鲜草药加强药力。”苏青珞看向洞口方向，那里藤蔓垂挂，“那些藤叶……或许是‘九节风’或类似可清热解毒的植物，我去看看！”
“不可！”虞方拦住她，“洞外瘴气未散，危险！”
“顾不得了！”苏青珞挣脱，眼神决绝，“辛兄等不了！我掩好口鼻，快去快回！”说着，她抓起浸药布条重新捂好，便向洞口冲去。
石嵩紧跟其后：“我护你！”
两人很快消失在洞口藤蔓后。洞内众人屏息等待，只闻洞外隐约的风声和水声。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一盏茶功夫，洞口藤蔓晃动，石嵩率先跃入，手中抓着几把新鲜的、带着湿气的藤叶和几株不起眼的蕨类植物。随后，苏青珞也跟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外面瘴气依然厉害，但手中也抓着一把草药。
“是‘地胆头’和‘溪黄草’！正好合用！”苏青珞来不及喘息，立刻与石嵩一起，用石头将新鲜草药捣烂，挤出汁液，与那泡着古药渣的泉水混合在一起。
淡绿色、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药汁终于制备完成。苏青珞跪在辛弃疾身边，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喂了进去。起初很艰难，药汁从嘴角流出不少，但渐渐地，或许是因为药汁的清凉刺激，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辛弃疾开始无意识地吞咽。
喂完药，苏青珞又用剩余的药渣混合泉水，敷在辛弃疾额头上。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瘫坐在地，紧紧握着辛弃疾滚烫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时间在寂静的岩洞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辛弃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潮红的脸色也开始慢慢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不祥的紫绀之色淡了不少。又过了片刻，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逐渐聚焦在苏青珞布满泪痕与焦虑的脸上，还有围拢过来的、虞方、石嵩等人关切的眼神。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我们……在何处？”
“在一个避瘴的山洞里，辛兄，你吸了毒瘴，刚服了解药。”苏青珞泪水终于落下，却是喜极而泣，“你觉得怎样？”
辛弃疾尝试动了动手脚，依旧无力，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憋闷和头晕确实减轻了许多。他感受着额上清凉的药敷和怀中依旧安稳的硬物，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多谢……诸位。”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青珞脸上，停留良久，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句：“又劳你……费心了。”
苏青珞摇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虞方见辛弃疾转醒，大大松了口气，道：“参议既已无碍，我们需商议下一步。此洞虽可暂避瘴毒，但非久留之地。洞外迷魂涧方向难辨，而此洞深处有风，或许另有出口，通向更安全路径。”
辛弃疾微微颔首，挣扎着想坐起，在石嵩帮助下靠坐在岩壁。他望向洞厅深处那片幽暗，那里，微风正是从黑暗中徐徐而来。
“虞将军，派人……小心探查洞内深处，看是否有路。”他喘息着吩咐，“我们……或许因祸得福，找到了……一条捷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古老的石臼和陶罐上，仿佛看见无数岁月之前，也曾有人在此避祸、求生、或许也曾心怀某种志念。历史的尘埃与当下的绝境，在这幽暗的洞窟中，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