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吹来的风，带着泥土与岁月沉淀的微凉气息，拂过众人疲惫而紧绷的面颊。辛弃疾靠坐在岩壁下，虽然解药暂缓了瘴毒侵蚀，但高热未退，伤口疼痛与长途跋涉的虚耗依旧沉沉压在肩头。他勉力维持着清醒，目光跟随着虞方派出的两名探路士兵手中微弱的火折光亮，投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将军，洞内有岔路！左右各一，都有风感！”片刻后，探路的士兵返回禀报，语气带着发现新可能的兴奋与谨慎。
虞方看向辛弃疾：“参议，您看……”
辛弃疾沉吟片刻，问道：“风向可有不同？两侧通道，哪边更显干燥？”
士兵回忆道：“左侧通道风稍大，但感觉湿冷；右侧风小些，却似乎……更干爽，隐约还能闻到一点类似……香火或陈旧木料的气息？”
香火？陈旧木料？这绝非天然洞穴该有的气味。辛弃疾心中一动：“先去右侧探查，小心为上。”
“得令！”士兵领命，再次潜入黑暗。这一次时间稍长，众人静静等待，只闻洞窟深处滴水空灵的回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苏青珞跪坐在辛弃疾身边，依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那个装着剩余草药的小布包。石嵩立在辛弃疾另一侧，如同沉默的磐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岩壁的阴影。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传来，去探查的两名士兵快步返回，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
“虞候！参议！右侧通道……别有洞天！”为首的士兵声音都有些变调，“里面……里面似有人工修凿的石室！还有……还有遗物！”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虞方立刻下令，留两人守住洞口并照看马匹装备（马匹已失，仅剩随身物品），其余人随他保护辛弃疾，向右侧通道探去。
通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蜿蜒曲折。行不过二三十步，果然感觉脚下平整许多，似有石阶痕迹。再往前，通道渐宽，空气中那股陈旧木料与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余烬的气味越发明显。终于，前方豁然开朗，火折光芒映照下，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呈现在眼前。
石室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四壁较为平整，一角甚至还残留着简陋的石床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台上赫然放置着几个物件：一个积满灰尘的陶制香炉，炉内尚有灰白色香灰；香炉旁，是一个深色的木匣，已然朽坏大半，露出里面一些绢帛的残片和几卷竹简，竹简捆绳已断，散乱开来；木匣旁，还有一柄锈蚀严重的铁剑，剑格形制古朴。
而在石室正对的岩壁上，似乎刻有字迹。
“莫要妄动！”虞方喝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的士兵，自己先举着火折，仔细检查了石室地面和四周，确认无陷阱或危险后，才示意辛弃疾等人可以靠近。
辛弃疾在石嵩搀扶下，缓缓走到岩壁前。火光凑近，只见壁上刻着数行楷书，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苍凉遒劲，深深凿入石中，虽经岁月，仍清晰可辨：
“靖康丙午秋，避金虏于嵩洛。山河破碎，身如飘萍。携道经数卷，先帝赐剑一柄，藏于此穴，以待天时。后世君子若至，见此遗物，当知吾辈丹心未冷，复国之志长存于天地幽微之间。汴梁沈晦，泣血谨记。建炎元年春，补记于斯。”
“沈晦！又是沈晦！”苏青珞掩口低呼。这与他们在嵩山山洞中发现的刻字遥相呼应！那位身负高宗密令、藏匿血诏、留下星图铁牌（星钥）的沈内侍，在靖康之变后南逃途中，竟曾在此处隐居避难，还留下了这些遗物！
辛弃疾心中波澜起伏。他示意石嵩小心取过那木匣中残存的绢帛和竹简。绢帛质地尚可，但脆弱不堪，轻轻展开，上面是用朱砂与墨笔交替书写的密密麻麻小楷，内容竟是部分道藏经典注释，以及一些观察星象、地气的杂记。而在竹简上，则刻录着一些诗词与零散的日记，字迹与壁上刻文相同，记述了沈晦当年仓皇南逃、目睹生灵涂炭的悲愤，以及隐藏身份、暗中联络忠义之士的艰难。
“先帝赐剑……”辛弃疾目光落向那柄锈剑。石嵩会意，小心捧起。剑身沉重，锈迹斑斑，但剑格处依稀可辨龙凤纹饰，确是宫廷式样。沈晦将钦宗或高宗赐予的佩剑藏于此地，其意不言而喻——剑在，象征君臣之义、复国之责未绝。
“这位沈内侍，当真……用心良苦。”虞方感慨道，“处处留痕，步步设引，仿佛早知后世必有追寻真相、矢志恢复之人。”
辛弃疾默默点头。沈晦的身影，似乎跨越数十载光阴，变得更加清晰而沉重。他不仅仅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宦官，更是一个在绝望中坚守、用尽一切方式留下火种与线索的孤独志士。自己一行人此刻的亡命追寻，某种意义上，正是在完成他未竟的、跨越时空的托付。
“参议，您看这些。”苏青珞忽然指着石台角落，那里散落着几块颜色暗沉、似石似玉的碎片，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结晶状的粉末。“这碎片……像是某种印玺的一部分？这粉末……似是朱砂，但又不太一样。”
辛弃疾心头猛地一跳。印玺碎片？他让苏青珞将碎片拼凑。碎片不全，但勉强能看出边缘轮廓和一点残留的印文笔画，那风格……竟与怀中“山河社稷印”有几分相似！而那种暗红结晶粉末，他仔细辨认，忽然想起曾在一本杂记中看过描述——这是前朝宫廷秘制的一种特殊印泥，混合了朱砂、金粉、宝石末与特制药剂，色泽沉郁耐久，非重大诏书印玺不用。
难道……沈晦当年除了藏匿血诏、留下星钥，还曾试图保护或复制某种重要印信？抑或，这只是他个人寄托心志的仿制品？
“这些遗物，尤其是这壁刻与残剑，或许……比印泥碎片更有用。”辛弃疾缓缓道，思绪飞转，“沈晦南渡后入司天监，留下星图铁牌，指引龙门山河印。而此处，是他南逃途中隐匿之地，留下钦赐佩剑与铭文。这两处地点，一在嵩洛，一在此处，皆是他心迹与布局的关键节点。若能将此壁刻内容与龙门所得相互印证，或许……更能向世人揭示当年秘辛的完整脉络与沈晦的一片孤忠。” 这是为山河印与血诏的来历，增添更坚实的、带有悲壮个人色彩的证据链。
虞方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参议所言极是！此壁刻与遗物，正是沈晦其人与那段秘史活生生的注脚！末将这就安排人，将壁刻内容拓印下来，残剑与重要竹简绢帛亦小心包裹带走！”
“动作要快。”辛弃疾看向石室另一侧，那里隐约还有一个更小的、黑乎乎的洞口，微风正是从那里持续吹来，“此洞既有沈晦遗踪，或许……他所选择的藏身与通路，本就是一条相对安全的捷径。我们探查一下那个洞口。”
探查的结果令人振奋。那小洞口后，是一条明显有人工拓宽痕迹的狭窄隧道，倾斜向上，虽然陡峭，但可攀爬。隧道尽头，隐约有光线透入，并传来清晰的风声与……隐约的鸟鸣！
“是出口！”探路的士兵兴奋回报，“外面是一处隐蔽的山崖平台，俯瞰下去，似是连绵丘陵，方向……应是正南偏东！”
绝处逢生！不仅避开了致命的迷魂涧毒瘴，还发现了沈晦遗踪，更找到了一条可能直插楚州方向的秘径！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拓印壁刻，小心包裹遗物（残剑、部分竹简、印泥碎片等），整理行装。辛弃疾服下苏青珞再次调配的、加入了新发现洞内几种干燥草药（或许是沈晦当年储备）的汤剂，感觉精神又振作了少许。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停当。虞方打头，石嵩背负部分重要遗物并搀扶辛弃疾，苏青珞紧随，其余士兵护卫断后，一行人鱼贯进入那条向上的狭窄隧道。
隧道极长，攀爬艰辛，但希望在前，众人皆咬牙坚持。辛弃疾几乎是被石嵩半托半拉着前行，伤口疼痛欲裂，但他紧抿着唇，目光始终望着上方那越来越亮的光源。
终于，最前的虞方探身出去，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到了！”
辛弃疾被拉出隧道口，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待适应后，展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他们身处一道陡峭山崖中部的天然平台上，三面皆是悬崖，仅身后是刚刚爬出的隧道洞口，被垂挂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巧妙遮掩，极难发现。平台前方视野极为开阔，只见下方丘陵起伏，林木苍翠，更远处，一条玉带般的大河在阳光下粼粼闪光，蜿蜒向南。
“那是……淮水的支流，颖水！”虞方辨识着地形，语气带着激动，“由此向南，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再渡过颖水，便是光州地界，离楚州已然不远！此路确实比绕行官道近了不止两日路程！沈内侍……真乃神人也！”
劫后余生，又见希望。山风浩荡，吹动众人褴褛的衣衫，也吹散了连日亡命的阴霾。辛弃疾独立崖边（虽需石嵩扶持），望着脚下壮阔而又破碎的河山，怀中沈晦遗留的残剑冰冷，而山河印与血诏滚烫。
前尘已窥，秘径在望。南归之路，终于撕开了一道最艰难却也最光明的裂缝。然而他知道，最后的险阻与抉择，或许才真正开始。史弥远的罗网，绝不会止步于此。而怀中这越来越重的“器”，又将在楚州、在临安，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握紧了拳，任由山风灌满胸膛，低语随风而散，却又似铭刻于这亘古的崖壁：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