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平台虽视野开阔,却无路直下。虞方与石嵩寻了许久,才在平台西侧藤蔓深垂处,发现一道极为陡峭、被雨水冲刷出的碎石坡道,勉强可容人小心攀援而下。坡道下方,便是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丘陵。
下山的过程,比想象中更为艰难。碎石松散,每每落脚都引发一阵哗啦啦的滑落,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山涧。辛弃疾几乎是被石嵩与另一名强壮士兵用绳索系在腰间,半拖半拽着下行。苏青珞紧随其后,双手早已被粗糙的藤蔓和岩石磨破,却一声不吭。待到众人终于踏上丘陵间相对平实的土地时,日头已过中天,人人皆是汗透重衣,筋疲力尽,更有几人受了轻微的刮擦伤。
“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尤其是沈内侍遗物与拓片!”虞方顾不得喘息,立刻下令。所幸人员齐全,包裹虽沾满泥土,但内里重要物品无恙。辛弃疾被扶到一棵大树下靠着,苏青珞赶忙查看他的状况。连续颠簸与攀爬,使他刚刚有所缓解的高热再度抬头,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只是眼神依旧顽强地维持着清明。
“必须尽快找到水源,让参议服药休息。”苏青珞焦急地对虞方道。
虞方摊开一份简陋的皮质地图(军中常用),对照着远处蜿蜒的颖水与周围山势,迅速判断方位。“我们此刻应在此处,”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距最近的渡口‘柳林渡’约十五里。但渡口必有巡检司官兵把守,盘查必严。不如向上游再走七八里,有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当地人称为‘野猪滩’,或可设法泅渡或扎筏。只是……”他看了一眼辛弃疾,“参议的身体,恐难涉水。”
辛弃疾喘息着,望向颖水方向,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鳞般的光斑,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不能去渡口……史弥远……既能在商道设伏,渡口必有眼线……甚至……有他的人。”他断断续续道,“野猪滩……也需谨慎。虞将军,先派……得力人手,前出侦察,一探渡口虚实,二察野猪滩可否渡河,有无埋伏。”
“末将明白!”虞方立刻挑选了两名最机敏的士兵,换上便装,携带短刃与少许铜钱,先行前去探路。又命其余人就地隐蔽休整,进食干粮,处理伤口。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间闷热,虫鸣聒噪。辛弃疾勉强吞下苏青珞调制的草药丸,又喝了点水,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怀中的印诏与沈晦残剑,如同两团火,灼烧着他的意识。张浚在楚州还能支撑多久?先行送信的韩重、岳琨是否已安全抵达?史弥远在临安,此刻又在酝酿什么新招?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第一名探路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返回,脸色凝重。
“虞候!柳林渡盘查极严!除了原本的巡检司兵卒,还多了十几个陌生面孔,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但眼神举止透着狠辣,守在渡口两头,对过往行人商旅盘问得格外仔细,尤其是携带包裹、有女眷或伤病者的队伍,几乎都要开包验看,甚至搜身!属下隐约听到他们提及‘北边来的’‘有伤’等词!”
众人心头一沉。果然,渡口已被盯死!
不久,第二名探察野猪滩的士兵也回来了,带回的消息稍好,却也不容乐观:“野猪滩水流确实较缓,河滩宽阔,芦苇茂密,是个偷渡的好地方。属下远远观察,未发现明显伏兵。但……在滩涂上游约半里处的林子里,发现了几处新鲜的马粪和熄灭不久的篝火痕迹,数量不多,但很集中,像是有人短暂停留监视。属下未敢过于靠近。”
有监视哨!即便不是大队伏兵,也足以在他们渡河时发出警报,招来附近的巡检司或那些“护卫”。
“看来,两条路都不太平。”虞方面沉如水,“渡口是明卡,野猪滩有暗哨。史弥远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石嵩握紧了刀柄:“能否强冲野猪滩?先拔掉暗哨,再迅速渡河?”
虞方摇头:“暗哨位置不明,且可能不止一处。一旦打草惊蛇,渡口守军顷刻便至。我们人少,还有参议需要保护,硬闯风险太大。”
苏青珞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不走水路?”
“不走水路?”众人看向她。
“既然他们重点封锁渡口和可能的偷渡点,说明他们判断我们必须过河。”苏青珞思路渐趋清晰,“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不过河,而是沿着颖水东岸,继续向南呢?虽然绕远,且可能最终仍需找地方过河,但或许能避开他们布防最严的这段区域。”
虞方闻言,再次仔细查看地图,手指沿着颖水东岸向南滑动:“东岸多山,道路更难行,且需绕一个大弯,至少多出两三日的路程。更重要的是,”他指向地图上一点,“最终若要过河前往楚州,仍需经过‘乌龙渡’或更下游的‘三河集’,那里恐怕……”
“恐怕也有防备。”辛弃疾接话,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史弥远既知我们可能南归,沿河重要节点必有关注。东西两岸,不过是早遇险还是晚遇险的区别。”他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聚力量,缓缓道,“但青珞所言,提醒了我一点:他们料定我们急于过河,回归楚州。我们……或许可以不必那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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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议的意思是?”虞方疑惑。
“虚晃一枪。”辛弃疾字字清晰,尽管声音虚弱,“派少数人,伪装成我们的样子,大张旗鼓尝试从野猪滩强渡,吸引暗哨与可能赶来的追兵注意力。主力则携带真物,反向而行,不是向南,而是……向北。”
“向北?!”众人皆惊。
“对,向北。”辛弃疾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折返一段,寻一处他们绝对想不到的、防卫松懈的小渡口或河段,趁夜过河。过河后,也不直接南下楚州,而是先向西,进入蔡州与唐州交界的山区,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匿。然后,再寻隙折向东南,迂回接近楚州。虽耗时更久,但出其不意,或可避开锋芒。”
这是一招险棋,更是一招奇招。不仅违背常理,而且对辛弃疾伤病的身体、对整个队伍的意志和补给都是巨大考验。
虞方陷入沉思,快速权衡。石嵩则直接道:“将军,此计虽险,但或许真是唯一生路。追兵料不到我们敢回头,更料不到我们会钻山沟。”
苏青珞看着辛弃疾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明白,这是他权衡了所有风险与时间压力后,做出的最艰难、也最大胆的抉择。迂回,拖延,意味着张浚在楚州要独自承受更久的压力,意味着他们与先行送信者的汇合可能更加困难。但,这或许也是确保印诏最终能安全送达的唯一办法。
“末将以为,可行!”虞方终于下定决心,眼中燃起战意,“只是这诱敌之人,任务极危,需敢死之士。”
“我去!”石嵩毫不犹豫。
“不,”辛弃疾摇头,“石嵩你需在我身边。诱敌之人,只需制造动静,不必死战,遇敌即撤,分散逃离,将追兵引向错误方向即可。虞将军,可选三至五位擅长山林奔走的弟兄执行此任,务必交代清楚,保全自身为要。”
“是!”虞方领命,立刻去挑选人手,详细布置。
辛弃疾看向苏青珞,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又要……走更远的路了。怕吗?”
苏青珞反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摇头,泪水却止不住滑落:“你在哪,路就在哪。不怕。”
计议已定,分头行动。三名被选中的骑兵,换上从沈晦洞中带出的、略显古旧的衣物(稍作破损),背负着伪装成重要包裹的杂物,向着野猪滩方向潜行而去,他们将在一个时辰后,故意暴露行迹,制造强渡假象。
而辛弃疾、苏青珞、石嵩、虞方及剩余四名精锐,则收拾行装,掩埋痕迹,朝着来时方向的偏北处,悄无声息地再次没入莽莽山林。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陌生的、似乎背离目标的方向上。
前途未卜,迂回千里。但怀揣着那足以搅动天下的秘密,每一步背离,或许都是为了最终那决定性的抵达。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孤注一掷的逆向而行,奏响一曲悲怆而决绝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