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比南下时更多了一份心理上的滞重与荒诞。明明楚州在南,旌旗在望,却要背道而驰,钻入更深的山岭。夕阳余晖很快被崛起的山影吞没,林间迅速陷入一片暧昧的昏黑。虞方选的路极为偏僻,几乎是在没有路径的密林与岩坡间硬生生开辟前行。众人默然,只闻脚下枯枝败叶的碎裂声、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兵器刮蹭树干的声音。一种与目标背驰的孤寂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辛弃疾被石嵩和另一名士兵用临时扎成的简陋担架抬着。担架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伤口,引发一阵抑制不住的闷哼与颤抖。高热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他残存的气力,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他只能紧紧攥着怀中那硬物,仿佛那是维系神魂不散的锚点。苏青珞寸步不离地跟在担架旁,一手举着浸湿的布巾随时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另一手则紧紧握着那柄沈晦遗留的残剑——不知为何,握着这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她心中反而有一丝奇异的安定。
“停!”前行约一个时辰后,走在最前的虞方忽然举起拳头,低声示警。队伍立刻静止,隐入树木阴影。虞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西南方向,有密集哨箭声!还有呼喝!”
众人心头一紧。那是野猪滩方向!诱敌小队开始行动了!
哨箭尖锐的破空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模糊却激烈的呐喊,在寂静的山野夜空中显得格外惊心。可以想见,那三名勇士正以身为饵,奋力制造着最大的动静,吸引着所有潜伏的“暗哨”与闻讯而去的追兵。
“他们……”苏青珞望向声音来处,眼中含泪。
“他们会尽力周旋,然后按计划分散撤离。”虞方声音低沉,带着敬意与沉重,“这是他们的任务,也是我们的生机。走!趁此机会,拉开距离!”他不再犹豫,命令队伍加速向北。
担架起伏更剧,辛弃疾在颠簸中竭力保持清醒,望向西南那片被山林遮蔽的天空。那里,有忠诚的士兵在为这渺茫的“奇策”赌上性命。他闭上眼,将喉头翻涌的腥甜与心中巨大的愧疚死死压下。
又艰难行进了大半个时辰,彻底远离了野猪滩方向的喧嚣。夜幕完全降临,星子稀疏,林间漆黑如墨,只能凭虞方等人的经验与微弱的星光辨向。辛弃疾的高热似乎到了某个临界点,开始说明话,时而低唤“邦杰”(失踪的赵邦杰),时而喃喃“泗州”“龙门”,时而又厉声似在斥责朝中奸佞。
“必须停下!他不能再走了!”苏青珞带着哭腔对虞方道,“得找地方让他歇息,用药!”
虞方何尝不知,但此刻停下风险极大。他借着微光观察四周,发现左侧似乎地势稍缓,隐约有流水声。“去那边看看!”
靠近后发现,竟是一条极窄的山涧,水流清浅,在乱石间汩汩流淌。涧边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砂石地,上方岩壁微微突出,可稍挡夜露。
“就在此歇息一个时辰!不得生火!轮流警戒!”虞方下令。众人如蒙大赦,轻轻放下担架。苏青珞立刻扑到辛弃疾身边,用涧水为他冷敷,又将随身最后的草药嚼碎混合溪水,一点点喂给他。
石嵩与虞方蹲在涧边,就着星光,再次研究那张皮质地图。
“我们现在应在此处,”虞方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区域,“向北再走十五六里,会到一处叫‘老鸹岭’的地方,岭下有一处极小的村落,或许可以补充些食水,甚至……打听一下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小渡口。”
“风险太大,”石嵩摇头,“任何有人的地方,都可能走漏风声。”
“但我们不能一直困在山里。参议需要更妥善的医治,粮食也快尽了。”虞方眉头紧锁,“况且,最终我们仍需渡河。必须找到一个足够隐蔽、守备松懈的渡河点。”
两人陷入沉默。计划虽定,但具体如何实施,步步皆是难关。
就在这时,负责在稍高处警戒的一名士兵忽然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低声道:“虞候,有光!东北方向,约两三里外的山坳里,有微弱火光闪动,不是篝火,倒像是……灯笼,而且不止一点,在移动!”
有灯火?这荒山野岭,深夜何人持灯笼行进?是山民?还是……追兵?
虞方与石嵩对视一眼,俱是警惕。“看清楚,大概多少人?走向如何?”
“光线微弱,看不真切,但移动速度不快,约莫七八点光,走向……似乎是沿着山坳往西北去,不像是搜山的架势。”
往西北?那不是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去渡口或重要城镇的方向。虞方心中一动:“难道是……走私的私盐贩子或者采药人的队伍?”这一带山区,确有铤而走险的私贩利用隐秘小路活动。
“若是私贩,他们必然熟悉各种隐秘小径,甚至……知道不为人知的渡河办法!”石嵩眼中闪过一道光。
机会!也可能是陷阱!虞方迅速权衡。辛弃疾昏迷不醒,队伍疲惫不堪,补给将尽,按部就班寻找渡口希望渺茫。若能借助这些地头蛇的力量……
“石兄弟,你带两个人,摸过去侦查,务必小心,只看不动。若确定是私贩,且队伍不大,观察其是否有固定路线或歇脚点。我们在此等候消息。”虞方果断下令。
石嵩领命,立刻挑选了两名最精干的士兵,三人如同鬼魅般没入黑暗,向着那微弱灯火的方向潜去。
等待的时间仿佛凝固。涧水潺潺,虫鸣唧唧,辛弃疾的呓语渐渐低微,转为不安的喘息。苏青珞握着他的手,一遍遍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仿佛要将他从梦魇中拉回。虞方则焦灼地踱步,不时望向石嵩离去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黑暗中人影一闪,石嵩三人安全返回,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振奋。
“如何?”虞方急问。
“确是私盐贩子!”石嵩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共九人,驮着背篓,走的是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他们在一处岩穴里歇脚,看样子是常走的路线。属下听到他们交谈,提及‘鬼跳石’和‘明天晌午到河口’,言语间对路径非常熟悉,还抱怨说‘最近北边查得紧,老路也不太平’。”
“鬼跳石?河口?”虞方眼睛一亮,迅速在地图上寻找,“难道……是指颖水上游一处险滩?那里水流更急,但或许有他们才知道的、极其隐秘的过河方式?”
“极有可能!”石嵩点头,“他们歇脚的岩穴离此不远,看样子天明后会继续赶路。虞候,我们……”
虞方眼中光芒闪烁,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形。他看向昏迷的辛弃疾,又看向疲惫却目光坚定的苏青珞和其余士兵。
“跟上他们!”虞方斩钉截铁道,“保持距离,隐匿行踪。他们走的路,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诡径’!待到他们接近河口,准备渡河时,我们再现身……或交涉,或……”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借助这些游走于律法边缘的私贩之路,渡过这天堑?这无疑是与虎谋皮,险之又险。但身处绝境,这忽现的、摇曳如鬼火般的指引,似乎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蹊径。
苏青珞抬起头,望着虞方:“将军,他们……可信吗?”
“刀口舔血求财之徒,无甚信义可言。”虞方沉声道,“但我们有所求,他们或有所惧,亦或……有所图。见机行事吧。”他看向石嵩,“让大家抓紧休息,天亮前,我们出发,跟上那队‘灯笼’。”
星霜渐重,寒露侵衣。山涧旁,疲惫的队伍抓紧这最后的喘息之机。而东北方那点微弱的、移动的灯火,如同黑暗深渊中飘忽的磷火,指引着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诡渡”之途。怀揣着重器,背离着目标,却跟随一队亡命之徒的足迹,这南归之路,愈发显得光怪陆离,却又在绝境中透出一丝悖逆常理的、微茫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