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林间寒意最浓时，那队私盐贩子的灯笼微光，已在东北方山坳中蛰伏不动，想来是在那处岩穴中歇息了。虞方不敢耽搁，唤醒众人。辛弃疾在苏青珞的呼唤和少量药汁的作用下，短暂恢复了神智，虽仍虚弱发热，但已能模糊理解当前处境。听闻要跟踪一队身份不明的私贩，他沉默片刻，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小心……代价。”
担架已被弃置，辛弃疾由石嵩背负，苏青珞在侧扶持。其余人整理行装，尽可能消除歇息痕迹。虞方一马当先，石嵩背负辛弃疾紧随，苏青珞与另外两名士兵护在左右，剩余三人断后。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昨夜灯火最后熄灭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
靠近那处岩穴时，天色仍是浓黑。虞方示意众人伏低，远远观察。岩穴口被藤蔓和乱石半掩，内里漆黑，毫无声息，连个守夜的都没有。这些私贩胆大，也可见对此地隐秘的自信。
“他们走的是那边。”石嵩指着岩穴旁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吞没、却隐约有人畜踩踏痕迹的斜坡小道。小道蜿蜒，通向更深的山岭阴影之中。
“跟上，保持百步距离。”虞方低令。
追踪比预想中艰难。那些私贩显然极熟悉地形，专挑最隐蔽难行的路径，有时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有时踏着溪涧中的湿滑石头，有时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短崖。背负着辛弃疾的石嵩负担最重，汗水很快湿透衣背，呼吸粗重。苏青珞不仅要跟上，还要时刻注意辛弃疾的状况，防止他被横生的枝杈刮伤。所有人都拼尽全力，不敢掉队，也不敢发出太大响动。
如此跟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景物从模糊的剪影逐渐显出轮廓。前方私贩的队伍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九个穿着粗布短打、背着沉重背篓的汉子，在渐亮的天光下沉默疾行，步履稳健，对周遭地形了如指掌。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山风吹散，听不真切。
“看他们的背篓，分量不轻，确是私盐。”虞方仔细观察后低语，“步伐沉而不乱，是常走山路的老手。领头那个疤脸汉子，腰间鼓囊，似有硬物，可能是短兵。”
天色大亮，跟踪的难度陡然增加。虞方不得不让队伍拉大距离，借助林木岩石更小心地隐匿。好在私贩们似乎急于赶路，并未回头张望，只是埋头沿着那条隐秘小径，向着西北方向不断深入。
日头渐高，山路越发崎岖荒凉。两侧山峰险峻，林木渐稀，露出灰白色的嶙峋岩石。空气中水汽加重，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越来越响。
“快到‘鬼跳石’了。”虞方根据水声和地形判断，神情愈发凝重，“都打起精神！”
绕过一道突出的山梁，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一道深邃陡峭的峡谷横亘在前，谷底白浪滔天，声如奔雷，正是颖水上游最为险峻的一段。河道在此被巨石挤压，变得狭窄湍急，浊浪拍打着两岸狰狞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水雾。而所谓的“路”，到了此处，竟似断绝——前方是垂直的悬崖，下方是怒吼的激流。
然而，那队私贩却未停留。领头疤脸汉子在崖边一处看似无路的乱石堆前蹲下，摸索片刻，竟扯开一片伪装的藤蔓与枯枝，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内，隐约有木梯向下延伸的痕迹。
“果然是秘道！”石嵩眼中精光一闪。
私贩们鱼贯而入，很快消失在洞口中，最后一人又将藤蔓枯枝重新掩好。
虞方等人伏在远处岩石后，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私贩已深入洞内，这才迅速靠近。揭开伪装，洞口幽深，一股带着水腥味的凉风涌出，隐约还能听到下方更深处的、不同于表面激流的、沉闷而规律的水浪回响。
“下面可能通往河床边的某个隐蔽平台或另一条隧道。”虞方分析，“‘鬼跳石’的‘跳’，或许不是指真的跳跃，而是指通过这种地下秘径，‘跳’过表面无法通行的险滩。”
“进去吗？”一名士兵问。
虞方看向石嵩背上的辛弃疾。辛弃疾半阖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进！保持警惕！”虞方率先钻入洞口，石嵩背负辛弃疾小心跟随，苏青珞等人依次而入。
洞内初极狭，仅容一人，脚下是粗糙凿刻的石阶，湿滑陡峭，向下延伸。空气潮湿阴冷，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扭曲，震耳欲聋。下行约二三十步，空间稍阔，出现一个天然的岩腔，借着一处岩缝透下的天光，可以看见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水声更响；另一条则水平延伸，通向幽暗，水声稍弱。
虞方蹲下，仔细查看地面痕迹。潮湿的泥土上，新鲜的脚印清晰可见，指向那条水平延伸的通道。
“走这边。”虞方示意。众人保持安静，跟着脚印，在昏暗的通道中前行。通道曲折，时宽时窄，但总体平缓。水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回响和……隐约的人语声！
虞方立刻举手止住队伍，自己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拐过一个弯角，前方骤然出现亮光——并非天光，而是火把的光芒！通道在此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窟。洞窟一侧是幽深的暗河（显然是颖水的地下支流），水流相对平缓；另一侧则是粗糙平整的岩石平台。此刻，那九名私盐贩子正聚集在平台上，围着一小堆篝火（在如此通风的洞窟中生火风险极小），火上架着铁锅，煮着些什么，香气飘来。他们低声谈笑着，似乎到了某个中转站，气氛放松不少。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平台边缘，暗河之畔，系着两条简陋却结实的木筏！
“河口……这就是他们说的‘河口’！”石嵩在虞方身后低语，眼中露出兴奋，“这暗河定然有出口通往颖水下游平缓处！他们是用木筏走水路，绕过‘鬼跳石’这段无法行船的天险！好一条‘鬼途’！”
虞方心中也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如何与这些亡命之徒交涉？强夺木筏？对方九人，且地形不熟，硬拼未必能迅速解决，若闹出太大动静，或有人逃脱报信，后果不堪设想。购买或请求搭载？对方肯答应吗？会否见财起意或察觉他们身份有异？
他退回队伍，快速低声商议。辛弃疾在石嵩背上，虚弱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示之以威……许之以利……不可……尽露底细。”
虞方领会。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虽破损，仍能看出军旅痕迹），又将腰间佩刀调整到最易拔出的位置，对石嵩及另外两名最彪悍的士兵道：“随我现身。其余人护好参议与苏姑娘，听我信号。”
布置妥当，虞方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通道阴影中走出，径直向着平台上的私盐贩子们走去。石嵩与两名士兵紧随其后，手皆按在刀柄上。
火堆旁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九名私贩几乎是同时跳起，手迅速摸向腰间、背篓中的武器，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警惕，如同被惊扰的狼群。疤脸汉子站在最前，眯着眼打量突然出现的虞方四人，尤其是他们身上的军旅痕迹和戒备姿态。
“各位朋友，叨扰了。”虞方在距离对方约三丈处站定，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发号施令的穿透力，“我等奉命追缉要犯，途经此地，迷失方向。见诸位对此地颇为熟稔，故冒昧现身，想讨个方便，借条水路，前往下游。价钱好说。”
“官爷？”疤脸汉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却殊无敬意，“这荒山野洞的，哪来的官爷？追缉要犯？怕是……自己就是那要犯吧？”他目光如毒蛇般在虞方四人脸上扫过，又瞥向他们来时的通道阴影处，显然怀疑不止这四人。
气氛瞬间紧绷。私贩们缓缓散开，呈半包围之势。石嵩与两名士兵肌肉绷紧，指尖已触到刀柄冰凉。
虞方面不改色，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疤脸汉子：“是不是官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急事要过河，而你们有筏子。谈得拢，这些，”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抖了抖，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悦耳声响，是临行前刘韐为他们准备的、应急用的金叶子与银锭，“就是酬劳。谈不拢……”他顿了顿，手轻轻按上刀柄，身后石嵩三人同时“唰”一声，将刀拔出半截，寒光映着篝火，“这洞窟狭窄，水流湍急，多几具尸首顺流而下，想来也无人察觉。”
赤裸裸的威逼与利诱！既展示了武力与决心，又抛出了对方难以拒绝的财物，更点明了在此地冲突对双方都无好处——尸首顺流而下，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疤脸汉子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对方虽然只有四人现身，但气度不凡，装备精良，尤其是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做不得假。阴影中是否还有伏兵？为了一趟本就要走的行程，与这样的硬点子生死相搏，值吗？那袋金银的声响，实在诱人……
他回头与身后几个同伙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犹豫与贪念。最终，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官爷好手段。也罢，出门求财，不惹麻烦。筏子可以借，价钱嘛……”他盯着虞方手中的布袋。
“到对岸安全处，一次付清。”虞方不容置疑，“我们先上筏，你们的人撑筏。若途中耍花样，第一个死的便是撑筏之人。”
疤脸汉子盯着虞方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成交！老三，老五，准备撑筏！其他人，收拾东西！”
交易达成，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虞方心中暗松一口气，回头对通道阴影处做了个手势。石嵩与两名士兵缓缓收刀，却仍保持警惕。
不多时，木筏准备妥当。辛弃疾被石嵩和苏青珞小心翼翼扶上其中一条木筏，用油布盖好，伪装成货物。虞方与石嵩同乘此筏，亲自看护。另一条筏上，则是两名士兵与两名私贩撑筏。疤脸汉子与剩余三名私贩，则留在平台上，目光闪烁地看着他们，约定待筏子返回后再取酬金——这也是虞方坚持的，防止对方拿到钱后立刻翻脸或毁筏。
篙杆点动，简陋的木筏离开石台，滑入幽暗的地下河，向着未知的下游，向着终于又近了一分的对岸，悄然驶去。洞窟篝火的光芒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被曲折的河道吞噬。只有潺潺的水声，木筏轻微的摇晃，以及黑暗中彼此紧绷的呼吸，伴随着这孤注一掷的“诡渡”，驶向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