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茂密如墙,高过人头,枯黄与青绿交织的叶片在河风吹拂下沙沙作响,如同万千细语。泥沼没踝,每跑一步都异常费力,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留下清晰的足迹。身后私贩的呼喝与拨开芦苇的哗啦声紧追不舍,箭矢虽因芦苇遮挡准头大失,仍不时“嗖”地掠过身侧,或“笃”地钉在近处的苇杆上。
“分开!两人一组,扇形散开,扰乱足迹,半里外汇合!”虞方经验老到,深知在芦苇荡中聚在一起目标太大,极易被围堵。他迅速指定了几个汇合方位,众人立刻分散,如同水滴入沙,消失在茫茫苇海之中。
石嵩背负辛弃疾,苏青珞紧跟,虞方亲自断后,三人一组,向着预定的东北角汇合点艰难移动。辛弃疾伏在石嵩背上,剧烈的颠簸让他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包扎,染红了石嵩的肩背。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觉得肺叶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芦苇的摩擦声、自己沉重的心跳,还有苏青珞压抑的啜泣与喘息。
“石……石嵩……”辛弃疾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
“将军!”石嵩立刻缓下脚步,侧耳倾听。
“放我……下来……你们……走……”辛弃疾断断续续,“印……诏……”
“绝无可能!”石嵩咬牙,脚下更快,“将军,我们一定能冲出去!”
虞方也赶上来,低声道:“参议,保存体力!追兵虽众,但芦苇荡利于藏匿,只要我们到了汇合点,与其他人会合,便有反击之力!”
辛弃疾不再言语,只是手指死死抠着石嵩的肩膀,仿佛要将所有不甘与力量传递给他。他勉力睁眼,望向芦苇缝隙间漏下的、破碎的天空,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又艰难前行了百余步,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被茂密的芦苇隔绝,变得飘忽不定。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脚步不敢稍停。就在这时,跑在最前的石嵩忽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泥水中半掩着一具尸骸!
尸骸衣衫褴褛,几乎烂尽,白骨嶙峋,看身形是个成年男子。头颅歪在一边,颈骨处有明显的、利器砍劈的断痕。尸骸旁,散落着几枚锈蚀的箭头和半截断刀,样式古旧,绝非当朝之物。更令人心惊的是,尸骸手指骨紧紧攥着的一片残破布帛,虽已霉烂变色,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军服的边角,上面似乎还有个模糊的印记。
“是……宋军?”苏青珞掩口低呼。
虞方蹲下,用刀尖小心挑开更多淤泥,又发现了第二具、第三具尸骸,散落在附近,死状类似,皆有战斗痕迹。从遗留的兵器残片和服饰碎片看,确系数十年前的宋军装束。
“这地方……曾发生过战斗?看痕迹,像是小股部队的遭遇战,全军覆没于此,无人收尸。”虞方面色凝重,“或许是靖康年间,溃散的官兵在此与金兵或乱匪交战……”
“沈晦遗刻中提过,他南逃时,曾见‘溃卒如蚁,骸骨蔽野’。”辛弃疾不知何时又清醒了些,看着那几具白骨,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凉,“没想到……数十年后,我们竟踏着先辈的尸骨亡命……”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是兵器交击和怒骂声!是另一组士兵与追兵遭遇了!
“走!”虞方脸色一变,顾不上研究古战场,立刻示意石嵩转向东南。
然而,东南方向也传来了芦苇被大片拨动的声响和隐约的呼喝!追兵正在合围!
三人被迫转向正北,那里芦苇似乎更加高大茂密,但地势也越发低洼泥泞。追兵的声音从多个方向压迫而来,如同逐渐收紧的罗网。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石嵩喘息粗重,“必须找个地方固守,或彻底摆脱!”
“跟我来!”虞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忽然指向左前方一处芦苇异常密集、且地势略高的地方,“那里!苇丛下有硬地!”
三人奋力冲过去,拨开层层芦苇,果然发现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土丘,约莫丈许见方,中央竟有一个被芦苇和荒草遮掩大半的、黑黢黢的地洞入口!洞口边缘有火烧和人工修整的痕迹,像是某种废弃的窖藏或避难所。
“进去!”虞方当机立断。石嵩先将辛弃疾小心送入洞中,苏青珞紧随,虞方最后钻入,并迅速用洞口的荒草和折断的芦苇重新遮掩洞口。
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空间不大,勉强能容四五人蜷缩。石嵩将辛弃疾放下,让他靠壁而坐。苏青珞立刻摸索着检查他的伤口,幸好未再大量出血,只是人已近乎虚脱。
外面,追兵的呼喝声、拨动芦苇的哗啦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洞口附近。
“妈的,跑哪儿去了?”
“血迹到这儿就淡了!”
“分头再搜!肯定就在这附近!”
脚步声杂乱,似乎有几拨人就在土丘周围来回搜寻。甚至有人用刀枪胡乱捅刺着茂密的芦苇丛,最近的一次,刀尖几乎擦着洞口伪装的草叶划过。
洞内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竭力压抑。辛弃疾闭着眼,胸膛微弱起伏。苏青珞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丝声音。石嵩和虞方则手握刀柄,做好了最坏的搏杀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外面搜寻的声音渐渐向远处扩散,似乎追兵认为他们已逃离这片区域,扩大了搜索范围。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时,洞外忽然传来一个与之前私贩粗嘎嗓音截然不同的、略显阴柔尖细的声音:
“一群废物!连几个受伤的丧家之犬都抓不住!相公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印!尤其是那辛弃疾,还有他身边可能携带的方匣印信,必须拿到!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若还找不到,提头来见!”
这声音……绝非寻常私贩或地方豪强!语气中的颐指气使、对“相公”(史弥远)的提及、对方匣印信明确的目标……是史弥远派来的核心爪牙!他们果然被响箭惊动,循迹追来了!而且,对方已经明确知道辛弃疾可能携带“山河社稷印”!
洞内,辛弃疾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虚弱,眼中却爆射出骇人的寒光。虞方和石嵩也瞬间肌肉绷紧。最坏的预料成真了!追兵不仅是图财害命的私贩,更有史弥远的精锐死士介入!他们此刻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凶险十倍!
“是梁道成的人,还是别的阉党?”虞方以极低的气音对辛弃疾道。梁道成是史弥远手下得力的宦官头目之一。
辛弃疾缓缓摇头,示意不知,手指却艰难地指向洞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仔细听。
外面,那阴柔声音继续训斥着私贩头目,隐约还能听到私贩头目唯唯诺诺的应答。接着,是部署任务的命令:
“……你们几个,带人在这一带拉网再搜一遍,尤其是可疑的土包、水洼、芦苇特别密的地方!你,带两个人,去上游看看有没有其他上岸痕迹!你,回去禀报梁公公,就说疑犯已过河,在这一带失去踪迹,请他增派‘夜枭’过来,带上獒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印必须到手!”
獒犬!夜枭(显然是史弥远麾下专门负责追踪刺杀的精锐代号)!真正的噩梦来了!
脚步声再次散开,但显然这次的搜索将更加严密、专业。用不了多久,这个并不算绝对隐蔽的地洞就可能暴露!
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每个人的心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重围,强敌环伺,伤者垂危……似乎已到了绝境。
辛弃疾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虞方、石嵩、苏青珞的脸。他看到了坚毅,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深藏的恐惧与不舍。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洞中污浊却珍贵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虞将军……石嵩……青珞……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