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如雾,勉强穿透层层叠叠、扭曲怪异的林木枝桠,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恍若鬼爪的光影。这便是陈默口中的“瘴疠林”。甫一踏入,便觉与外间截然不同。空气粘稠湿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腐叶、朽木、沼泽与某种甜腥气的怪异味道,吸入口鼻,令人隐隐作呕。高大的乔木与低矮的灌木藤蔓疯狂纠缠,几乎遮蔽了天空,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时而惊起些色彩斑斓、形貌古怪的虫豸,或从头顶枝叶间垂下半透明的黏液细丝。
虞方手持陈默所绘皮图,对照着林中依稀可辨的、被苔藓半掩的石块或特定形状的古树,小心翼翼地引领着队伍。每个人都用浸过药汁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苏青珞制备的驱虫药囊悬挂在腰间,散发着浓烈的艾草与雄黄气味。那头老骡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喷着响鼻,蹄子踏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显得有些迟疑。
辛弃疾伏在骡背上,为了减轻颠簸,身下垫了厚厚的干草和油布。瘴林中的湿热让他本就未退的高热更加难熬,汗水不断渗出,与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合,将内衫浸得一片黏腻。他只觉得头脑昏沉,视线时而模糊,耳中嗡嗡作响,连林间古怪的虫鸣鸟啼都变得扭曲而遥远。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紧握着骡鞍前端,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参议,感觉如何?”苏青珞紧跟在骡旁,不时仰头察看他的状况,眼中忧虑浓得化不开。
“还……撑得住。”辛弃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留意……脚下和头顶……陈公说……毒虫多藏于阴湿处……”
“嗯!”苏青珞用力点头,一手扶着骡鞍,一手紧握短剑,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可疑的阴影。
队伍沉默地前行,速度缓慢。除了虞方偶尔低声核对路径的指令,便是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骡子沉闷的蹄声。林间光线昏暗,仿佛永远是黄昏时分。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甚至在一些低洼的水泽处,能看到漂浮着的、色彩诡异的油膜。
“停!”走在最前的石嵩忽然举起拳头,压低声音。众人立刻止步,隐入树后。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地面上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几乎肉眼可见的薄雾,缓缓流动,在透过枝叶的惨淡光线下,显得妖异而美丽。
“是‘瘴母’!”虞方脸色一变,低喝道,“所有人退后,绕行!掩紧口鼻,莫要吸入!青珞姑娘,加强药囊!”
队伍迅速而无声地向左侧密林绕行,尽量远离那片紫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闻到一股更加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甜香。辛弃疾伏在骡背上,只觉那气味钻过布巾,丝丝缕缕渗入,脑中眩晕更甚,几乎要呕吐出来。苏青珞连忙将一块更辛辣刺鼻的药草团塞到他鼻端。
绕过瘴母区域,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涧,涧底布满滑腻的卵石和枯木。根据陈默的图,需沿此涧向上游走一段,才能找到通往古商道的岔路。
涧道比林中更难行。卵石湿滑,骡子走得踉踉跄跄,辛弃疾伏在背上,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终于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水,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骡背上滑落。
“辛兄!”苏青珞惊叫,与石嵩一起奋力稳住他和骡子。
虞方急忙赶回,见状心焦如焚。“必须立刻歇息!前面有块大石,可暂避!”他指向溪涧上游一处突出于岸边的巨岩,岩石下方形成一片不大的阴影。
众人七手八脚将辛弃疾从骡背上搀扶下来,挪到巨岩下的阴影里。辛弃疾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冷汗浸透了鬓发。苏青珞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汗喂水,又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上紧急施刺,勉强稳住他翻腾的气血。
“这样下去不行……”虞方面沉如水,对石嵩道,“参议的身体,恐怕撑不到走出这片林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陈公所说的歇脚石屋,让他能躺下来好好缓缓。”
石嵩点头,眼中也满是忧急。他起身,准备去前方探路,看看石屋还有多远。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殿后警戒的一名士兵忽然急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个沾满泥水、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低声道:“虞候!在后方来路约百步的溪涧石头缝里,发现这个!藏得很隐蔽,但属下检查痕迹时偶然踢到!”
竹筒?众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在这荒无人烟的瘴疠林深处,怎会有如此精心包裹的竹筒?
虞方接过,入手颇沉。他仔细检查竹筒外部,没有任何标记。用刀小心刮开蜡封,打开筒盖,里面是一卷用细绳捆扎的、质地精良的桑皮纸。展开一看,众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字迹工整清晰,用的是标准的官方行文格式,内容却令人脊背发寒:
“淮西制置司密令:顷获密报,北归要犯辛某等,携惑众伪物,意图潜入楚州,淆乱视听,动摇国本。着令各巡检司、关隘、沿线驻军,一体严加缉拿。该犯等狡诈凶顽,或伪装行商,或隐匿山林,尤需注意伤病结伴、形迹可疑者。一经发现,可就地格杀,夺其随身方匣印信等物,急递上报。有功者重赏,贻误者严惩。此令,枢密院奉圣谕行,绍兴x年x月x日。”
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却仍可辨的朱红官印,形制正是枢密院常用印鉴!而日期,赫然是数日之前!
“是枢密院的通缉密令!还是奉了圣谕!”一名士兵失声低呼。
“假的!”虞方目光锐利,迅速指出破绽,“枢密院行文,纵是密令,格式用印皆有严格规制,此印模糊不清,且行文语气急促,细节处与正式公文略有出入。更关键的是,日期墨迹新鲜,绝非数日前所写!此乃伪造!旨在让沿途官兵‘合法’截杀我们,夺走印信!”
“史弥远!定是他通过安插在枢密院的心腹,伪造了这份东西!”石嵩咬牙切齿,“如此一来,不仅他的私兵死士在追我们,连沿途不明真相的官兵,也会成为他的刀!好毒的计策!”
辛弃疾在苏青珞搀扶下,勉强坐起,接过那纸伪令,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惑众伪物’……‘动摇国本’……他倒是会扣帽子。看来,临安那位史相公,是真怕了。怕这印诏一到楚州,他那‘天命所归’的戏码,和他那见不得光的根基,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咳嗽两声,将伪令递还虞方,“收好……这也是……证据。证明他……不仅伪造祥瑞,更伪造朝廷命令,戕害忠良。”
“参议,此物在此出现,说明追兵……或者传递命令的信使,可能就在我们附近,甚至……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虞方忧心忡忡,“这竹筒藏匿于此,或许是信使临时存放,或是故意留下作为接应标记。”
气氛瞬间再度紧绷。前有未知的瘴疠险路,后有凶狠的“夜枭”死士,如今连本该是庇护的朝廷官兵,也可能因一纸伪令而变成索命的无常!
“加快速度!必须在追兵或信使察觉之前,找到石屋,让参议稍作恢复,然后尽快离开这片林子!”虞方果断下令,将伪令小心收好,“石嵩,你带两人,前方探路,加倍小心,注意有无信使或伏兵痕迹!”
石嵩领命而去。众人不敢再耽搁,重新搀扶辛弃疾上骡。辛弃疾伏在骡背上,剧烈的颠簸与身体的痛楚依旧,但那份伪造的密令,却像一剂残酷的强心针,刺痛了他近乎麻木的神经,让他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史弥远……你越是想让我们死,想将这印诏湮灭,我便越是要活下去,将它带到该去的地方!这瘴疠林中的虫雾与杀机,不过是又一道必须跨越的险关罢了。
老骡喷着粗气,踩着溪涧滑腻的卵石,继续向上游跋涉。林深雾重,前路晦暗,但那石屋的所在,以及石屋之后通往楚州的渺茫希望,依旧是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而那枚意外发现的、盛满阴谋的竹筒,则如同一道不祥的阴影,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林外的世界,以及他们即将抵达的终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