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涧上游的打斗声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石嵩带人潜行探查,片刻后折返,脸色阴沉中带着一丝异样。
“是两拨人。”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一拨三人,穿着像是巡检司的斥候,但行动鬼祟;另一拨只有一人,黑衣蒙面,身手极高,片刻间便将那三人格杀,然后迅速清理痕迹,拖走尸体,消失在林子深处。看那黑衣人出手的路数……像是‘夜枭’。”
“夜枭”杀巡检司的人?众人心头一凛。是灭口?还是黑吃黑?难道那份伪造的密令,连部分底层官兵也不完全知情,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夜枭”则负责清除可能泄露伪令存在的目击者?
无论如何,这都说明追捕的网正在收紧,且内部充满了血腥与算计。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虞方不敢耽搁,催促队伍加速。辛弃疾伏在骡背上,方才的紧张似乎又透支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眼神开始涣散,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所幸,沿着溪涧再上行不过一里多,在绕过一片虬结着气根的巨大榕树后,陈默地图上标注的歇脚石屋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三间依着山壁搭建的低矮石屋,墙体由粗糙的片岩垒成,屋顶覆着厚厚的、早已枯死发黑的茅草和苔藓,大半已然坍塌,唯有最靠里的一间似乎还保留着基本轮廓,木门歪斜地挂着。
石嵩率先持刀闯入探查,确认无危险后,才示意众人进入。屋内空间狭窄,不足丈五见方,地面铺着厚厚的干枯苔藓和鸟兽粪便,空气污浊,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且相对干燥。墙角甚至还有一个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只是烟道早已堵塞。
众人七手八脚将辛弃疾抬进屋,苏青珞立刻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油布和剩余的干草,让他躺下。石嵩带人在屋外警戒,并小心掩盖来时的足迹。虞方则与另一名士兵尝试疏通灶台烟道,想烧点热水。
辛弃疾躺下后,一直强撑的精神似乎瞬间垮塌,高热如同狂潮般席卷而来,他开始陷入断续的谵妄。
“火……泗州城头的火……”他喃喃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抓,“邦杰……赵邦杰!带人……从西门走……” 那是汴京行动失踪的部下。
苏青珞含泪握住他的手,一遍遍用冷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辛兄,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在石屋里……” 她低声安慰,尽管自己也知道这话多么苍白。
“印……印不能丢……”辛弃疾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眼神空洞却带着惊人的执拗,“沈晦……沈晦的托付……龙门……龙门的风好大……” 他似乎又回到了绝壁取印的那一刻。
虞方烧好了一点热水,和苏青珞一起,小心地喂辛弃疾喝下,又强迫他服下双倍的退热草药。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极度疲惫,辛弃疾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抽搐。
众人才算稍稍松了口气。石嵩安排两人在石屋外隐蔽处轮流放哨,其余人抓紧时间处理自己的伤口,进食所剩无几的干粮,默默休息。
虞方坐在门边,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弱天光,再次审视那份伪造的枢密院密令和陈默给的沈晦记录副本,眉头紧锁。石屋内的寂静,被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或鸟类的怪啼打破,更添几分压抑。
“虞将军,”苏青珞安顿好辛弃疾,挪到虞方身边坐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陈公给的驱瘴药,效力似乎……有限。辛兄他……若不能尽快得到正经大夫诊治,只怕……”
虞方何尝不知。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过了这片林子,进入大别山余脉,或可寻到山民村落,求得医治。只是……如今有这伪令在,我们连官兵都不敢轻易接触。”
“那……能否设法联络张相公?让他派人接应?”苏青珞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虞方摇头:“难。刘韐公的情报网在此地未必有分支。我们如同盲人瞎马,只能靠自己摸索。只盼先行送信的韩重、岳琨二位弟兄,能顺利抵达楚州,让张相公有备。”
正说着,屋外警戒的士兵忽然发出极轻的、模拟鸟鸣的警示声!有情况!
虞方和石嵩瞬间弹起,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和墙壁缝隙向外窥视。只见远处林间,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晃动,数量不详,正向石屋方向缓慢搜索而来!看那谨慎而有序的推进方式,绝非寻常山民或溃兵!
“是‘夜枭’?还是拿了伪令的官兵?”石嵩低声道,手中刀已出鞘半寸。
“不管是谁,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虞方当机立断,“石嵩,你带两人,从屋后绕出,制造些动静,将他们引开!注意,只引不战,利用地形周旋,一炷香后,无论成否,按预定路线向东撤离,我们在前方‘鹰嘴岩’汇合!”
“得令!”石嵩毫不犹豫,立刻点了两名最机敏的士兵,三人如同狸猫般从石屋后一处早已探查好的裂缝钻出,迅速没入密林。
不久,林间传来刻意加重的、仿佛有人慌张逃窜时碰断树枝的声响,以及石嵩模仿的、一声压抑的短促惊呼。远处搜索的人影果然被吸引,呼喝着向那个方向快速追去。
屋内的气氛却并未放松。引开了一拨,难保没有第二拨、第三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石屋。
“收拾东西,准备走!”虞方沉声下令。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苏青珞试图唤醒辛弃疾,但他昏睡沉沉,对轻推呼唤毫无反应。
“必须弄醒他,或者……抬着走。”虞方过来帮忙,看着辛弃疾烧得通红的脸,心知硬抬着走,在这山林中更加危险。
苏青珞咬了咬牙,取出银针,在辛弃疾人中、合谷等几处强刺激穴位用力刺下。
“呃——!”辛弃疾身体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茫然,但很快凝聚起焦点,看清了眼前的苏青珞和虞方,也看到了众人整装待发的紧张气氛。
“有……追兵?”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暂时引开了,但必须立刻转移。”虞方快速道,“参议,能走吗?”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拉扯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尝试动了动手脚,剧痛和无力感依旧,但他点了点头:“扶我……起来。”
在虞方和苏青珞的搀扶下,他极其艰难地站起,双腿颤抖,几乎无法支撑身体重量。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痕,强迫自己站直。
“走……向东。”他吐出三个字。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石屋,沿着陈默地图上标记的、通往“鹰嘴岩”的方向,再次没入瘴疠林深处。那头老骡也被牵上,尽管步履蹒跚,但仍是重要的负重工具。
林深似海,危机四伏。身后隐约还能听到远处追兵搜寻的声响,而前方,未知的险途与疲惫伤病的躯体,构成了双重枷锁。但队伍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辛弃疾几乎是被半拖半架着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意识在剧痛与高热中浮沉,唯有怀中那硬物的触感和前方隐约可见的、代表汇合点的“鹰嘴岩”轮廓,如同黑暗中的两粒微光,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血战似乎暂时避免,但危途之上,每一步的选择,都关乎生死存亡。而真正的抉择,或许在抵达“鹰嘴岩”、与石嵩汇合之后,才会更加残酷地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