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灰白渗进岩洞时,马蹄声已在崖下聚成闷雷。
苏青珞从浅眠中惊醒,握紧怀中那卷辛弃疾手书的《鹧鸪天》。她侧耳细听——不是虞方离去的后崖方向,而是前日他们攀上的那条窄径入口处。甲胄碰撞声、号令呼喝声、甚至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
“他们运来了弩车。”她身旁的老兵哑声道,那是虞方留下的五人中年纪最长的,姓魏,左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听轮轴声,该是小型的床子弩,能射三百步。”
辛弃疾靠坐在内洞石壁下,眼睛半阖。高热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魏老兵的话却清晰地刺入耳中。他缓缓睁开眼:“三百步……够不到岩顶。”
“但能封住崖腰那段窄路。”魏老兵脸色凝重,“他们上不来,我们也下不去。困死在此,不出五日,粮尽水竭。”
洞内一阵沉默。另外四名年轻些的士兵不自觉摸向腰间断刃,喉结滚动。苏青珞起身走到隙泉边,用陶碗接了半碗水,端到辛弃疾面前:“先喝水。”
辛弃疾接过碗,手指因高热而微颤。水入喉,清凉稍压住胸腔灼痛。他看向魏老兵:“魏兄弟,虞侯留你们在此,本不该陷诸位于死地。趁他们还未合围后崖,你们……从石兄留下的绳索下去吧。”
魏老兵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辛先生此言差矣!虞侯将我等留下时便说:‘护辛先生周全,便是护大宋国器周全。’我等虽是粗人,却也知忠义二字。先生不必再说了。”
其余四人也齐刷刷跪下:“愿随先生死守!”
辛弃疾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既如此……便不能坐以待毙。”他示意苏青珞扶他起身,蹒跚走到洞口。晨雾未散,崖下景象朦胧,但隐约可见数十火把如鬼眼般在雾中游移,更有三架弩车已架设在窄径入口处的平地上,弩臂斜指苍穹。
“床子弩装填慢,一发之后需数十息。”辛弃疾眯眼观察,“且仰射时力道有损。他们若想以弩箭开道,必先试射校准。”他转头看向魏老兵,“我们还有多少箭?”
“连弩四张,箭矢四十七支。弓两张,箭二十支。”
“够了。”辛弃疾咳嗽两声,“魏兄弟,你带两人守住洞口左侧石凸;剩下两人守右侧那处凹岩。弩箭不必省,待他们攀至崖腰最窄处再射。射人不射弩——弩车有挡板,箭难透,但操弩之卒无遮无拦。”
魏老兵眼睛一亮:“先生懂战阵?”
“早年……随耿京大帅时,守过城。”辛弃疾轻声道,目光投向雾锁的南方。那是二十三年前了,他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将,归来时也曾这般凭险据守。只是那时年少气盛,而今……
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号角。雾中有人高喊:“崖上逆贼听真!尔等已陷重围,若速速献出伪印伪诏,或可留个全尸!负隅顽抗,待破岩之时,定当碎尸万段!”
苏青珞脸色发白。辛弃疾却笑了,笑声嘶哑却透着一股苍凉的傲气:“伪印伪诏?尔等走狗,也配论真伪?”他提气高喝,虽因气弱传不远,但字字如铁,“回去告诉史弥远——辛某怀中乃高宗皇帝血诏,手中乃太宗皇帝所传山河社稷印!他要夺,便亲自来取!派尔等蝼蚁送死,徒增笑耳!”
崖下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怒骂。不多时,破空厉啸骤起——一支粗如儿臂的弩箭撕裂晨雾,重重钉在岩顶边缘,石屑纷飞。箭杆没入岩石足有半尺,尾羽剧颤。
“校准之箭。”辛弃疾神色不变,“下一发,该往上了。”
果然,第二箭稍迟片刻,自下而上斜射而来,擦着洞口上方岩壁掠过,带下一片碎石。第三箭接踵而至,直射洞口!魏老兵猛扑倒辛弃疾,弩箭轰然击中外洞石壁,炸开一团烟尘。
“咳咳……他们测准距离了。”魏老兵爬起,啐出口中石粉,“下一轮齐射,洞内难安。”
辛弃疾被苏青珞搀起,忽然道:“魏兄弟,你说他们运弩车来,走的是哪条路?”
魏老兵一愣:“该是从北面官道绕来,那段路稍平,可通车马。”
“那便是说,后崖下的溪谷,他们尚未封锁。”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至少……弩车到不了后崖。”
苏青珞听出他话中之意,急道:“你想从后崖走?可昨夜虞侯他们才下去,若下面有伏兵——”
“正因虞侯他们才下去,若有伏兵,昨夜就该发作。”辛弃疾喘息着,“我猜,史弥远以为我们必死守此崖,主力皆调来正面。后崖险峻,他只派了小股斥候监视。”他看向魏老兵,“劳烦魏兄弟,去后崖边探看一番,莫露头,只听声。”
魏老兵领命而去。辛弃疾又对苏青珞道:“青珞,将我昨夜写的那份名单抄本,誊录一份。用最小字,写在最薄的绢上。”
“你要做什么?”
“若后崖果真空虚,我们便分两路。”辛弃疾低声道,“你带两人,携誊录的绢书从后崖下。我在此吸引注意。”
苏青珞猛地摇头:“我不走!昨夜你让虞侯石兄走,我依了你。今日你还要我走?辛幼安,你当我苏青珞是什么人?是临难苟且之辈吗?”她泪水涌出,声音却坚定,“我父亲苏坚,当年在汴京城破时,本可随驾南逃,却自愿留守,与城共焚。他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我苏家女儿,可死国难,不可偷生。’”
洞内一片寂静。隙泉叮咚,如击玉磬。
辛弃疾望着她,良久,缓缓抬手,替她拭去颊边泪:“苏太医高义,辛某……愧不敢当。”他收回手,轻声道,“但正因你不是苟且之辈,才更不能死在此处。名单须送出去,沈晦十载心血,不能埋没。且……”他顿了顿,“你医术超群,活着,将来北伐战场上,能救无数将士性命。这比陪我死在此崖,更有价值。”
苏青珞还要争辩,魏老兵已折返,脸上带着喜色:“先生料得准!后崖下确有溪流声,但无人马动静。我垂了颗石子下去,等了许久,才隐约听见石子落水声——至少三十丈内无埋伏。”
辛弃疾点头,看向苏青珞:“你看,天不绝人之路。”他握住她手腕,力道虽弱却坚决,“青珞,听我一言。你带魏兄弟和两位最年轻的兄弟从后崖下。下去后,沿溪流向南,遇岔路则选向东者。若三日内能出山林,便往光州方向去——张枢相在楚州,史党必严查各路,光州有刘韐旧部,或可托庇。”
“那你呢?”苏青珞颤声问。
“我与剩下两位兄弟守此崖。”辛弃疾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卷《鹧鸪天》原稿,塞入她手中,“这个你带着。若我……若我终究未能写完,你替我续上最后一句。”
苏青珞低头看去,泛黄纸卷上,末句“换得东家种树书”的“书”字后,墨迹枯涩中断。她泪如雨下,却知此时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她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准备绢书。
魏老兵却道:“先生,我留下。让年轻的下。”
辛弃疾摇头:“魏兄弟经验最丰,护着青珞,我才放心。且后崖险峻,需老成之人探路。”他看向那两名被点中的年轻士兵——一个不过十八九岁,脸还稚嫩;另一个二十出头,左耳缺了半边,是早年战场所伤。“你二人叫什么?”
“俺叫陈三娃!”“小的李三狗!”
“好名字。”辛弃疾笑了笑,“今日之后,若有人问起,便说你们曾与辛弃疾同守鹰嘴岩。”
两个年轻人眼圈红了,齐齐跪倒:“誓死护卫先生!”
“不。”辛弃疾扶起他们,“你们的誓,是护卫苏医官,护卫她怀中名单,护卫大宋一线清明。”他转向魏老兵,抱拳,“魏兄弟,拜托了。”
魏老兵虎目含泪,重重抱拳还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辰时三刻,崖下号角再起。雾已散大半,可见约百人正沿窄径向上攀来,前排执盾,后排持弩。三架床子弩重新装填完毕,弩臂缓缓抬起。
岩洞内,苏青珞已将名单用蝇头小楷誊在巴掌大的薄绢上,卷成细管,藏入发髻。她最后看了辛弃疾一眼,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只化作深深一揖。
辛弃疾还揖,轻声道:“保重。”
四人悄然退向内洞深处,那里有石嵩昨夜探出的另一条缝隙,可通往后崖绳降处。辛弃疾听着他们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身看向留下的两名士兵——都是三十上下的老兵,一个独眼,一个瘸腿,却眼神沉静如铁。
“两位兄弟,如何称呼?”
“王猛。”“赵铁骨。”
“好。”辛弃疾在洞口席地坐下,“今日,便让我们三人,会会史相的精兵。”
几乎同时,崖下弩机轰然击发!三支巨箭破空而至,一支击中洞口上方,两支射入洞内,碎石如雨。辛弃疾三人伏低躲避,待箭雨稍歇,王猛已蹿至左侧石凸后,手中连弩机括连响,崖下立时传来惨叫。
攀崖之敌显然未料到守军仍有反击之力,攻势一滞。但旋即,更多弩箭自下仰射而来,压制岩顶。辛弃疾趴在洞口边缘,眯眼观察——敌人虽众,但窄径终究限制了兵力展开,每次只能上七八人。且岩顶居高临下,确有“一夫当关”之利。
“省箭。”他对赵铁骨道,“放近到三十步再射。”
赵铁骨咧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晓得!”
如此拉锯近半个时辰,崖下已躺倒十余具尸体,但攻势不减反增。显然,指挥者发了狠,不惜人命也要填下这条血路。辛弃疾心中计算着时间——苏青珞他们应该已降至半崖了。
正此时,崖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动。攀爬声暂止,取而代之的是木材碰撞、绳索绞紧之声。辛弃疾探头望去,瞳孔骤缩——只见敌人竟在窄径中段架起了一具简易的“飞梯”,那是将两架长梯绑接,顶端装有铁钩,正由数十人扛抬,欲强行钩挂岩顶!
“火箭!”辛弃疾厉喝。
王猛立刻取过浸了油脂的布条缠上箭镞,点燃,一箭射出。火箭钉在飞梯中部,燃起一小簇火苗,但很快被敌人用湿毡扑灭。赵铁骨连发三箭,皆被盾牌挡开。
飞梯一寸寸抬高。钩尖距岩顶边缘已不足三丈。
辛弃疾握紧手中长剑——那是洞中遗留的一柄锈剑,昨夜让苏青珞用磨石粗粗开了刃。他低声道:“王兄弟,赵兄弟,待会飞梯搭上,我斩钩索,你们推梯身。只此一次机会,若不成……”
“若不成,便拉几个垫背!”王猛大笑,独眼中凶光闪动,“俺从军十五年,杀的金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够本了!”
飞梯轰然搭上岩顶!铁钩死死扣入石缝。下方敌人欢呼,开始蚁附而上。
辛弃疾暴起,一剑斩向钩后绳索!剑锋入索三分,竟未能断——绳索内绞了铁丝。他虎口震裂,鲜血长流。王猛赵铁骨已合力推向梯身,但梯下数十人压着,纹丝不动。
第一名敌兵已攀至梯顶,钢刀劈面砍来!辛弃疾侧身闪避,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热血喷了他满脸。第二名敌兵又至……
就在此时,崖下忽然大乱!惨叫声、惊呼声、金铁交击声混作一团。辛弃疾一怔,俯身望去,只见敌阵后方不知何时杀出一支人马,约二十余骑,皆着黑衣,无旗无号,但冲杀极悍,直扑弩车!
“是……是虞侯搬的救兵?”赵铁骨喘着粗气问。
辛弃疾眯眼细看,缓缓摇头:“不是。”他看见那些黑衣人刀法狠辣,却杂乱无章,更像是江湖绿林手段。且他们并非救人,而是——灭口。
三架弩车被泼油点燃,浓烟滚滚。督战的几名将校被黑衣人格杀当场。攀崖之敌进退失据,飞梯上的人更是成了活靶,被崖下黑衣人的弓箭逐个点名。
不过一盏茶功夫,崖下伏尸遍地。黑衣人却不停留,为首者仰头望向岩顶,抬手抱拳,随即率众纵马驰入山林,消失不见。
王猛赵铁骨面面相觑。辛弃疾拄剑而立,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些人是谁?为何要助他们?又为何要杀官兵灭口?
正思忖间,后崖方向传来一声轻响。辛弃疾警觉转身,却见苏青珞去而复返,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
“你怎么——”辛弃疾话未说完,苏青珞已扑到他身前,泣不成声:“后崖下……魏大哥他们……全死了……”
辛弃疾浑身一震。
苏青珞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铁蒺藜,尖端淬蓝。“崖下溪边……布满这个。魏大哥第一个下去,中了三枚……当场就……”她哭得说不下去,“陈三娃想回头报信,被冷箭射穿后心……李三狗护着我躲进石缝,却也被毒烟……”
辛弃疾闭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良久,他哑声问:“那你如何上来的?”
“是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杀了放箭的伏兵,用钩索将我拽了上来。”苏青珞抬起泪眼,“他说……说‘告诉辛先生,故人相赠,不必言谢’。然后便走了,和崖下那些人一样装束。”
故人?辛弃疾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耿京旧部?义军残党?还是……他忽然想起陈默那夜所言:“沈晦在暗,尚有同道。”
难道这些黑衣人,便是沈晦留下的“同道”?
崖下余烟袅袅。侥幸未死的官兵已溃散无踪。鹰嘴岩重归死寂,唯有风过石隙,呜咽如泣。
辛弃疾缓缓坐倒在地。高热、失血、连番激斗,已将他最后一丝力气榨干。他看向苏青珞,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苏青珞的惊呼,感受到她冰凉的手贴上他额头。
还有,极远处,一声悠长的鹰唳,自南方云天传来。
那鹰唳,像极了当年在历山顶上,祖父指给他看的那只孤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