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坠入一片混沌的灼热里。
意识如沉在滚水中的碎冰,时而浮起零星的画面——历山枯草间祖父辛赞的背影,济南城外五十骑踏破晨雾的铁蹄,滁州任上那道被中书省驳回的《美芹十献》奏章……最后定格在昨夜鹰嘴岩洞中,苏青珞含泪誊抄名单时颤抖的指尖。
“辛先生?辛先生!”
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厚厚的棉絮。辛弃疾感到有人在撬他的牙关,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着某种草木的辛辣。他本能地想呕,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下颌。
“吞下去。”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这‘九死还魂散’,沈先生当年只配了三剂。最后一剂我藏了十年。”
沈先生?沈晦?
辛弃疾猛然睁眼。视线先是模糊的重影,渐渐聚拢成岩洞顶嶙峋的石棱。他侧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四十余岁,面如刀削,左眉骨至鬓角一道深疤,将眉毛断成两截。那人着一身黑色劲装,袖口紧束,此刻正单膝跪在他身侧,手里端着半片掏空的葫芦。
“你……”辛弃疾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
“陈七。”黑衣人言简意赅,“沈晦沈先生旧部。”他将葫芦收起,从腰间皮囊取出布卷摊开,内里数十枚长短银针闪着寒光。“苏姑娘,劳烦扶稳他左臂。”
苏青珞红着眼眶跪在另一侧,闻言连忙托住辛弃疾的手臂。辛弃疾这才注意到,洞内多了数人——除眼前的陈七外,洞口处还守着三名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正警惕地观察崖下动静。王猛与赵铁骨则靠在稍远的石壁下,身上多了包扎,此刻都望着这边。
银针刺入曲池、合谷二穴时,辛弃疾浑身一颤。那针仿佛带着冰线,循着经络直透脏腑,竟将胸腔那团灼火逼退三分。陈七下针极快,手法与苏青珞的细腻迥异,每一刺都果断狠准,转眼间辛弃疾双臂、胸前已布满十余枚颤动的银芒。
“沈先生的‘逆脉针法’。”陈七一边捻转针尾,一边低声道,“强行激发元气,以毒攻毒。但此术伤本,半个时辰后你会痛如刮骨。”他抬眼看向辛弃疾,“可若不如此,你熬不过今日午时。”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冷汗已浸透里衣:“陈兄……为何相救?”
“三个缘由。”陈七手下不停,又刺入膻中穴,“其一,沈先生临终前有嘱托:若见持山河印南归者,当以命相护。其二,你怀中血诏,关乎靖康耻、建炎恨,我等虽草莽,亦知大义。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史弥远要杀的人,我们便要救。”
最后一字落时,他猛然起针。十余银针同时离体,辛弃疾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哇”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溅在石地上,竟隐隐发紫。
苏青珞惊呼一声,却被陈七摆手止住:“郁毒出来了。”他探手试了试辛弃疾额温,眉头稍松,“高热退了些。但内腑已损,非针药能愈,需静养月余。”说着,他看向辛弃疾,“可惜你没有这个时间。”
辛弃疾撑坐起来,靠着石壁喘息。虽然浑身虚脱,但神智确实清明许多。他望向洞口方向:“崖下官兵……”
“都散了。”守在最外的黑衣人回过头,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杀了领头的都头,烧了弩车,剩下的乌合之众便作鸟兽散。但此地不宜久留——史党必派更多人马围山。”
陈七点头,对辛弃疾道:“我们护你南下。沈先生在江淮暗线,尚有数处可用。”
“你们到底是谁?”辛弃疾凝视陈七,“不只是沈先生旧部吧?”
洞内静了一瞬。陈七与几名黑衣人对视,似乎达成某种默契。他缓缓扯开自己左襟,露出胸膛——那里刺着一行青黑色小字:“靖康耻,犹未雪”。
“岳家军,背嵬军旧卒。”陈七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绍兴十年,郾城大捷后,我等随岳元帅北上。次年……元帅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下狱大理寺。我们这些不肯散去的,便成了‘匪’。”
辛弃疾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绍兴十一年冬,岳飞以“莫须有”之罪被害于风波亭,岳家军被肢解,大将或杀或贬。而那些坚持抗金的旧部,有的遁入山林,有的被朝廷追杀。
“沈先生找到我们,是在绍兴十五年。”陈七系好衣襟,语气平淡,却透着刻骨的寒,“他说,朝中有奸佞欲断北伐根骨,须有人在暗处留火种。这些年,我们散在各地,太行山、大别山、两淮水泽……暗中护持北归义士,截杀金国细作,也盯着临安城里的动静。”
苏青珞颤声道:“所以你们早知道史弥远……”
“不止史弥远。”陈七冷笑,“从秦桧到万俟卨,从汤思退到韩侂胄——但凡主和误国、残害忠良之辈,沈先生都记下了。那份名单,你们拿到的是文臣部分。还有一份,记的是军中败类、地方酷吏,在我们手里。”
辛弃疾心中震动。他忽然想起陈默那夜所言:“沈晦在暗处织了一张网。”原来这网竟如此之大,牵涉如此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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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兄。”他郑重抱拳,“今日救命之恩,辛某没齿不忘。但南下之事……你们不宜再卷入。”
陈七皱眉:“何意?”
“史弥远要的是我,是山河印与血诏。你们暗中行事多年,若此刻暴露,沈先生留下的这张网便毁了。”辛弃疾喘息着,却字字清晰,“况且,你们身份特殊——岳帅旧部,在朝中某些人眼中,比金兵更可惧。”
洞口那名黑衣人忽然嗤笑:“辛先生是怕连累我们?”他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左耳只剩半边,“我叫岳琨。没错,姓岳——岳元帅远房族侄,郾城之战时十八岁,现在是朝廷海捕文书上‘岳逆余党’头三名。”
辛弃疾猛然想起:“岳琨?你是……韩重与你一同先行送信——”
“韩重死了。”岳琨声音平静,眼圈却红了,“我们携血诏抄本走颖水道,在宿州遇截杀。韩重为我断后,被乱箭射成刺猬。我跳进淮河,侥幸逃生,遇上七叔他们。”他看向陈七,“我们本在附近接应另一路义士,听到鹰嘴岩有床子弩动静,便赶来查看。没想到……是您。”
洞内死寂。苏青珞掩面低泣,王猛赵铁骨都垂下头。辛弃疾闭目,胸腔剧烈起伏,良久才哑声道:“韩兄弟……葬在何处?”
“淮河岸边,无名冢。”岳琨咬牙,“但我刻了块木牌:‘大宋义士韩重之墓’。将来若有机会,定为他立碑。”
辛弃疾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所以你们更要保全自身。岳帅的仇未报,北伐大业未成,你们不能折在此处。”
陈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更难看:“辛先生,你可知沈先生临终前说什么?”他望向洞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道,“他说:‘我布局二十年,等的就是山河印重现之日。此印若归临安,或可震动天听;若归楚州,或可激荡军心。但最要紧的,是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宋,还有人记得靖康耻,还有人想渡黄河。’”
他转回头,目光如炬:“我们救你,不是为你辛弃疾一人,是为那方印、那道诏,更是为‘北伐’二字还未死透。”他站起身,抱拳躬身,“请先生允我等护送南下。至楚州境内,我们自会散去,绝不多留。”
另外三名黑衣人齐齐躬身:“请先生允准!”
辛弃疾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汉子,喉头哽住。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南归时,也曾这样向耿京大帅请战。那时满腔热血,以为提剑渡江便可重整山河。如今岁月磋磨,病骨支离,这些人的眼神,却与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好。”他最终点头,声音沙哑,“但须约法三章:一,若遇大军围堵,你们即刻撤离,不可死战。二,至楚州百里外便分道,不可入城。三……”他顿了顿,“他日若真有机会北伐,你们须堂堂正正归来,以岳家军之名,重聚战旗下。”
陈七怔住,虎目渐湿。他与岳琨对视,二人重重点头:“遵命!”
当下不再耽搁。陈七手下黑衣人取出干粮分食——是粗粝的麦饼与肉脯,众人就着隙泉水匆匆咽下。苏青珞为辛弃疾重新包扎伤口,又喂他服了护心药丸。陈七则与王猛赵铁骨商议路线。
“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沈先生标注的秘径——那些地方史党必设伏。”陈七在沙地上画着简易地图,“我倒知道一条路,是私盐贩子与逃户踩出来的,沿颖水支流南行,穿‘百里荒’,可直抵寿春。寿春守将刘世勋,是当年岳元帅部曲,虽已归正,但暗中仍关照旧部。”
辛弃疾摇头:“不可牵连刘将军。”
“不进城。”陈七道,“寿春城外三十里有处废屯田庄,是我们一处暗桩。到那里可换马匹、补给,再折向东,经濠州入楚州境。”他看向辛弃疾,“这条路险在山泽多瘴,且有流寇出没。但正因险恶,官兵少至。”
辛弃疾思忖片刻,点头:“就依此路。”
辰时末,众人准备停当。陈七手下黑衣人取出备用的黑衣让辛弃疾等人换上,又将脸上、手上涂了防瘴的草汁,掩去肤色。苏青珞将长发挽成男子发髻,束进黑巾中。
正要出洞,崖下忽又传来马蹄声。众人凛然,伏至洞口观望——只见约五十余骑疾驰而至,皆着禁军服饰,为首者竟是一文官模样,白面微须,穿绿色公服,外罩软甲。
“是史弥远的心腹,枢密院编修官郑清之。”陈七瞳孔微缩,“他竟然亲至……”
郑清之勒马崖下,仰头望向岩顶,朗声道:“崖上可是辛弃疾辛幼安?下官郑清之,奉枢密院令,特来迎先生回京!”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辛弃疾与陈七对视。陈七低声道:“此人口蜜腹剑,最擅伪饰。若落入他手,必是‘暴病身亡’于半途。”
辛弃疾冷笑,强撑站起,走到洞口边缘:“原来是郑编修。辛某何德何能,劳动编修亲临?”
郑清之在马上拱手,笑容可掬:“先生持先帝遗物南归,功在社稷。朝廷闻讯,特命下官前来护卫,迎先生至临安面圣。陛下欲亲见山河印,并闻先生北伐方略。”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至于前日些许误会,皆因地方官吏鲁莽。史相公已下令严惩,请先生万勿介怀。”
这番话滴水不漏,若是不知内情者,几要信以为真。但辛弃疾怀中那纸伪造的枢密院格杀密令,此刻正烫着他的胸口。
“编修美意,辛某心领。”辛弃疾高声道,“然辛某奉高宗血诏,须亲至楚州面呈张枢相。待与张相议定,自当赴临安陛见。”
郑清之笑容不变:“张枢相已被召还入京,此刻恐已在路上。先生去楚州,怕是空跑一趟。不如随下官先行,下官可遣快马通知张相于临安相候。”
辛弃疾心中一震——张浚被急召入京?此事若真,楚州之行便失了大半意义。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哦?张相离楚,何人接替?”
“暂由淮西安抚使李珏权摄。”郑清之道,“先生若执意去楚州,下官亦可护送。只是……”他话锋一转,“先生手中那方山河印,关系国运,沿途恐有宵小觊觎。不如交由下官保管,以禁军护送,更为稳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辛弃疾哈哈大笑,笑声牵动伤口,化作一阵咳嗽,却仍扬声道:“郑编修!你何必惺惺作态?史弥远要这方印,无非是想效法王莽,以伪代真,行篡国之实!你回去告诉他——辛某头颅在此,山河印在此,有本事,便来取!”
郑清之脸色终于沉下:“辛弃疾,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崖下三百禁军已将此山围成铁桶,你以为还逃得掉?”
几乎同时,陈七猛打手势。岳琨与另一黑衣人迅速从背囊中取出数枚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塞着油布。陈七低喝:“闭气!”
陶罐被奋力掷出崖外,凌空爆开!大团黄绿色烟雾瞬间弥漫,随风罩向崖下人马。郑清之与禁军猝不及防,吸入烟雾后剧烈咳嗽,马匹惊嘶乱窜。
“走!”陈七架起辛弃疾,众人疾奔向后崖。
绳索仍在。陈七手下先下两人接应,随后苏青珞、王猛、赵铁骨依次速降。辛弃疾被陈七用布带缚在背上,岳琨在一旁护持,三人最后滑下。离地三丈时,绳索突然一松——竟是崖上被砍断了!
陈七暴喝,凌空翻身,以自己为垫摔在乱石滩上。辛弃疾虽被他护住,仍震得眼前发黑。抬头望去,崖顶出现数名禁军身影,正张弓搭箭。
“进林子!”岳琨连发三箭还击,护着众人冲入溪边密林。
身后箭矢如雨落下,钉在树干上噗噗作响。众人不敢回头,借着林木掩护疾奔。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声渐远,陈七才示意停下。
辛弃疾从他背上滑下,瘫靠树干,咳出几口血沫。苏青珞忙来查看,陈七却摆手:“无妨,是震伤了,先前针药护着心脉,死不了。”他看向辛弃疾,咧嘴一笑,嘴角却渗出血丝——方才那一摔,他也伤了脏腑。
“郑清之不会罢休。”辛弃疾喘息道,“他既亲至,必布下天罗地网。”
“所以更要快。”陈七抹去嘴角血迹,望向南方莽莽山林,“百里荒,九死一生。但闯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林深处,晨雾未散。一只孤鹰掠过高处树梢,发出清越长唳,振翅向南。
岳琨抬头望鹰,轻声道:“七叔,像不像当年在郾城,岳元帅阵前放出的那支侦鹰?”
陈七没有回答。他弯腰背起辛弃疾,只说了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