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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荒泽噬忠骨 雾海现孤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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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荒”不是地名,是活物。

踏入这片泽地的第一刻,辛弃疾便明白了。脚下的“地”其实是无数年腐叶淤泥积成的浮壳,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到脚踝。灰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化不开,三丈外便只见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腥腐气,混杂着某种草木的甜腻——那是瘴气。

陈七走在最前,手中一根探路的竹杖每戳一步都极其谨慎。岳琨断后,三名黑衣人护在两侧。苏青珞搀着辛弃疾走在中间,王猛赵铁骨一左一右,都屏着呼吸。

“这雾……有毒吗?”王猛低声问,手指不自觉按了按腰间水囊。

“轻毒。”陈七头也不回,“短时无事,若连吸三日,肺会烂。”他从怀中摸出个小陶瓶递给苏青珞,“沈先生的‘避瘴丹’,每人含一粒在舌下,可撑六个时辰。我们只有一瓶。”

苏青珞连忙分药。辛弃疾将药丸含入口中,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神智却为之一清。他看向陈七的背影:“陈兄似乎对此地很熟?”

“来过三次。”陈七的声音在雾中有些缥缈,“第一次是绍兴十八年,护送一位从汴京逃出的皇室遗孤。第二次是绍兴二十五年,追杀一个向金国出卖岳家军旧部名单的叛徒。”他顿了顿,“这是第三次。”

“那位遗孤……”

“死了。”陈七竹杖戳进一处看似坚实的泥地,泥下突然冒出几个气泡,他立刻绕开,“染了沼泽热,高烧七日,死在我背上。才九岁,徽宗皇帝的曾孙,按辈分该叫今上堂叔。”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我把他埋在泽地边缘,立了块无字木牌。如今十年过去,怕是连木牌都烂了。”

辛弃疾默然。苏青珞轻声问:“那叛徒呢?”

“杀了。”陈七这次回答得更短,“拖进沼泽深处,看着他一点点沉下去。他求我给他个痛快,我说:‘当年被你出卖的三十七个兄弟,可有人给过他们痛快?’”

雾中一片死寂,只有众人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辛弃疾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腥味又涌上喉头。苏青珞忙扶他停下,陈七回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能停。这浮壳下是活泥沼,停久了可能陷下去。”他走过来,蹲下身,“我背你。”

“不必……”辛弃疾话未说完,陈七已不由分说将他背起。这汉子身躯如铁,步伐稳健,哪怕负着一人也比众人走得快。辛弃疾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衣下虬结的伤疤——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陈兄。”他低声道,“当年岳帅……最后一面,你见着了吗?”

陈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良久,他才开口,“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我们被缴械围在朱仙镇外营中。来传旨的是万俟卨,他说岳帅已下大理寺狱,让我们各自归乡。我不信,当夜带十七个兄弟偷出营地,想去临安劫狱。”他声音渐渐发沉,“走到半路,遇上了沈先生。”

“沈晦?”

“嗯。他拦住我们,说临安已成龙潭虎穴,去必死。我们不听,他便掏出一封岳帅的亲笔信。”陈七深吸一口气,“信上说:‘吾已必死,尔等不可妄动。留有用之身,待来日北定中原,于吾坟前洒酒告捷即可。’”

辛弃疾感到陈七的背脊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悲愤,早已渗入骨髓,成为支撑这副身躯的钢架。

“我们信了,散了。”陈七继续说,“后来才知,那信是沈先生仿写的——岳帅根本没机会留书。但沈先生说:‘岳鹏举若在,也会写这样的话。’”他忽然笑了,笑声又苦又涩,“是啊,岳帅就是那样的人。自己赴死,却要兄弟们活。”

雾越来越浓,天色也越来越暗。明明还是午时,四下却昏黑如暮。陈七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围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青铜罗盘,指针在雾中颤动不定。

“磁场乱了。”他皱眉,“这雾里有铁矿脉,罗盘靠不住。”他收起罗盘,闭目凝神片刻,忽然指向左前方,“那边有水流声,很弱,但确实有。循水走,水终会出泽。”

岳琨侧耳细听,摇头:“七叔,我只听见风声。”

“不是风声,是水渗过腐叶的声音。”陈七睁开眼,目光锐利,“我在太行山躲了五年,听得出每一种水声。走。”

果然,前行约半里,脚下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线。水色暗红如铁锈,在灰白雾中蜿蜒如血痕。又行一里,水线汇成小溪,溪边出现了零星的低矮灌木——叶子都是暗绿色的,厚实如皮革。

“有植物,说明地稍实。”陈七稍松了口气,将辛弃疾放下,“歇一刻钟,饮水进食。记住,只喝自己水囊里的,绝不可碰泽中水。”

众人靠灌木坐下。苏青珞检查辛弃疾的伤,伤口在潮湿中有些发白,但没有溃烂。她重新敷药包扎,又喂他服了护心丸。陈七与岳琨蹲在溪边,低声商议着什么。

“七叔,郑清之的人会追进来吗?”岳琨问。

“会,但不敢深追。”陈七掬了捧溪水闻了闻,又撒掉,“这地方,没向导就是死路。他们最多在泽边设卡,等我们出去。”他看向茫茫雾海,“我们要赶在他们封死所有出口前,穿过去。”

“还有多远?”

陈七沉默片刻:“若我记得没错,从此处到泽南边缘,直线四十里。但泽中没有直线,要绕泥沼、避瘴潭、躲毒虫……实际得走八十里以上。”他顿了顿,“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昼夜不停,也要两天两夜。”

“辛先生撑得住吗?”

陈七回头望了一眼。辛弃疾闭目靠在苏青珞肩头,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尚稳。“撑不住也得撑。”他声音很低,“沈先生以命换来的线索,韩重以命护送的血诏,还有我们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在等他走到楚州。”

歇息毕,众人再次启程。天色彻底黑下来,雾却诡异得更浓了,浓得连火把都照不透三尺。陈七让每人用布带系住腰间,连成一串,以免在雾中走散。他自己走在最前,竹杖探路的频率更快了。

夜渐深,泽地开始苏醒。不知名的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尖细而密集,听得人头皮发麻。偶尔有黑影从雾中掠过,带起一阵阴风。王猛突然闷哼一声,抬手拍向脖颈,摊手时掌心一滩黑血,里面蜷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

“尸虻!”陈七厉喝,“别让它血沾伤口!所有人,用布蒙住口鼻脖颈!”

众人慌忙照做。辛弃疾被苏青珞用纱布层层裹住头脸,只露双眼。陈七从背囊取出个小瓦罐,挖出些暗绿色膏体,让每人在手背、额角涂抹。“雄黄混艾草,能驱虫。但这泽里尸虻成千上万,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嗡嗡”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来。陈七脸色大变:“尸虻群!找水!浸入水里!”

众人连滚带爬扑向溪流。溪水只及膝深,但勉强能蹲下。陈七将辛弃疾按入水中,自己也埋头浸入。嗡嗡声瞬息而至,无数黑点如乌云般掠过水面,撞在众人露出的背脊上噼啪作响。辛弃疾感到有东西隔着衣物叮咬,刺痛阵阵。

这波虫潮持续了近一刻钟才渐渐远去。众人从水中抬头,个个狼狈不堪。王猛手臂上被叮了十几个包,迅速肿起,又痛又痒。陈七查看后,咬牙道:“毒已入血。苏姑娘,你有法子吗?”

苏青珞翻找药囊,脸色渐白:“清毒的药……用完了。”她看向那些肿包,急得眼圈发红,“若不清毒,两个时辰内会高烧昏迷。”

陈七沉默。他忽然拔出匕首,划开自己手臂,鲜血涌出。他将伤口凑到王猛肿包上,用力挤压。黑血混着脓液流出,腥臭扑鼻。“尸虻毒喜血,以新鲜血诱之,或可拔出部分。”他额头渗出冷汗,却面不改色,“岳琨,你也来。轮流放血,不能让他昏。”

岳琨毫不犹豫割臂。赵铁骨也要上前,被陈七喝止:“你还有伤,血虚者放血是找死。”他看向苏青珞,“苏姑娘,你看着,若我们脸色转白便喊停。”

辛弃疾挣扎站起:“用我的血。”

“你更不行。”陈七头也不回,“你若死在这里,我们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两刻钟后,王猛手臂肿包渐消,人也清醒了些。陈七与岳琨却脸色发白,手臂上伤口虽已包扎,但失血过多让他们步履虚浮。苏青珞含泪为他们施针固本,又喂了补气的药丸——那是最后几丸了。

“不能再有伤亡了。”辛弃疾看着这两个为自己、为陌生人割血相救的汉子,胸口堵得发慌,“陈兄,还有别的路吗?哪怕绕远些,安全些。”

陈七摇头:“百里荒只有一条活路,就是沈先生当年探出的这条。绕路,必死。”他站起身,晃了晃,又稳住,“继续走。天亮前必须赶到‘白骨坡’,那里有处岩洞可休整。”

队伍再度前行,速度却慢了许多。陈七与岳琨互相搀扶,仍坚持开路。辛弃疾执意自己走,苏青珞便扶着他。王猛赵铁骨走在中间,三名黑衣人殿后。

子时前后,雾中开始飘起细雨。雨丝冰冷,打在脸上如针扎。众人衣衫尽湿,寒意透骨。辛弃疾又开始发烧,这一次来得更凶,他浑身颤抖,牙齿磕碰作响。苏青珞将自己外衣披在他身上,却无济于事。

“陈……陈兄。”辛弃疾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若我……撑不到,你们便取了我怀中的印、诏,自行南下。不必……不必管我尸骨。”

“闭嘴。”陈七嘶声道,“岳帅当年常说:未到绝处,莫言绝字。”他回头,在雾中瞪视辛弃疾,“辛幼安,你当年率五十骑闯五万金军大营的胆气呢?你上书《美芹十献》的狂气呢?才走了三十里泥沼,就说丧气话?”

辛弃疾苦笑:“陈兄……骂得是。”他深吸一口冰凉的雾气,强提精神,“那便……继续走。”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中忽然现出朦胧的轮廓——不是树,不是石,而是一片白森森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无数骸骨,半陷在泥沼中,有的完整,有的散碎。骨骸大多呈黑色,是被沼泽侵蚀的痕迹。

“白骨坡到了。”陈七声音低沉,“这些都是历年陷在此地的旅人、逃犯、溃兵……也许还有金兵。”他指向坡顶一处黑影,“岩洞在那里。”

岩洞不大,但干燥,显然地势较高。众人挤进去,陈七在洞口撒了雄黄粉,又点燃一小捆艾草驱虫。苏青珞检查各人伤势,王猛毒已控制,陈七岳琨失血过多但无性命之忧,辛弃疾的高热却越来越凶。

“必须退热,否则……”苏青珞话未说完,但众人都懂。

陈七沉默片刻,忽然道:“泽中有种‘冰心草’,沈先生提过,生于白骨堆旁,叶如碧玉,触手冰凉,可解热毒。我去找。”

“七叔,我去。”岳琨起身。

“你认不得。”陈七按住他,“守好这里,若有异动,立刻带人从洞后那条石缝走——沈先生说过,那缝通另一条暗道。”他看向苏青珞,“苏姑娘,若我天明未归,你们便自行南下,按我之前指的方向。”

说罢,他提起竹杖,转身没入雾雨之中。

洞内一片死寂。岳琨握刀守在洞口,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辛弃疾靠在石壁上,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祖父辛赞站在洞口,依旧是当年历山上的模样,指着南方说:“孩儿,往南走,那里有汉家衣冠……”

“祖父……”他喃喃。

苏青珞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洞外只有风雨声。就在岳琨几乎要冲出去寻找时,雾中终于现出陈七的身影。他浑身泥泞,左手攥着一把碧莹莹的草叶,右手却拖着一具尸体——是名黑衣人,胸前插着三支弩箭。

“我们的人……”岳琨冲出去,看清尸体面容,失声道,“是周胜!他怎么会……”

“郑清之的人摸进来了。”陈七将冰心草扔给苏青珞,自己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我在白骨堆旁遇见周胜,他中了埋伏,临死前说……郑清之悬赏千金,雇了泽中的‘荒盗’做向导,已有一队追兵入泽,距此不过十里。”

洞内空气骤然凝固。苏青珞颤抖着捣药,岳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辛弃疾睁开眼,看向陈七:“多少追兵?”

“周胜说,至少五十人,全是好手。”陈七苦笑,“我们走不掉了。”

雨打洞口,噼啪作响。远处雾海深处,隐约有火光闪动,如鬼眼眨动。

岳琨忽然笑了:“七叔,记得郾城之战前夜吗?岳帅说:‘明日一战,或有去无回。’你说:‘那便多杀几个,黄泉路上不寂寞。’”

陈七也笑了,笑得咳出血沫:“记得。”他看向辛弃疾,“辛先生,对不住,终究还是连累你了。”

辛弃疾摇头。他撑着石壁站起,走到洞口。雨丝扑面,冰凉刺骨,却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瞬。他望着雾中渐近的火光,轻声道:

“陈兄,岳琨兄弟,还有诸位……是辛某连累了你们。”他回身,向众人深深一揖,“但今日,辛某有一请——请诸位,与我同战这最后一程。”

他直起身,眼中那团将熄的火,竟又燃了起来:

“让史弥远知道,这大宋山河,还有人愿以血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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