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废弃哨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山路上。苏晚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建筑群。
那确实是个军事仓库,规模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至少五栋大型库房,两栋宿舍楼,外围还有铁丝网和了望塔。虽然铁丝网已经多处破损,了望塔也空无一人,但整个基地的结构还保持完整。
最重要的是,她看见了烟。
从其中一栋库房的通风口飘出的,细细的炊烟。有人在里面生活,而且很可能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阿谨蹲在她身边,深灰色的眼睛盯着仓库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愧疚。
夜哭郎们留在后方两公里外的山谷里。阿谨命令它们待在那里,不许靠近。他知道,如果让那些幸存者看到这些“怪物”,谈判还没开始就会结束。
“看到了什么?”他低声问。
“至少三个活动的人影。”苏晚调整焦距,“东侧库房门口有一个,在修理什么东西。北侧了望塔上有一个——不,是两个,在交接岗哨。”
她顿了顿:“他们看起来……很专业。穿着统一的服装,动作有条不紊,不像是普通的幸存者团体。”
阿谨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军人。”
“军人?”苏晚看向他。
“实验室出事后,军方接管了病毒研究。”阿谨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压抑的情绪,“他们一直在找……像我这样的变异体。想研究疫苗,或者……武器。”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指甲刺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如果他们真的是军方的人……”苏晚放下望远镜,“那我们的谈判可能会很困难。”
“我知道。”阿谨说,“但我们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我一个人去。”
“不行。”苏晚立刻站起来,“太危险了。”
“你跟着更危险。”阿谨看着她,“如果他们认出我是变异体,可能会直接开枪。你不能在那里。”
“所以你就自己去送死?”苏晚抓住他的手臂,“阿谨,我们说过要一起面对的。”
阿谨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但有力,紧紧地抓着他,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苏晚。”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别说这种话。”
“答应我。”阿坚持地看着她,“带它们……去更深的山里。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让它们活下去。”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这三个月的经历,让他眼睛里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重。
“你自己答应过要带它们回家。”她说,“所以你必须回来。”
阿谨愣了愣,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但真实的微笑。
“……好。”他说,“我回来。”
阿谨走向仓库大门时,夕阳正好沉到山脊线以下,天空变成暗红色。
他没有隐藏,没有迂回,就那样笔直地走在空地上。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去赴一场早有预料的审判。
仓库门口的岗哨发现了他。
“站住!”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举起手来!报出身份!”
阿谨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我是路过的幸存者。需要食物和水。”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声音——没有试图伪装成正常人类。那种沙哑的、带着非人质感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岗哨沉默了。几秒钟后,大门旁的小门打开,走出来三个人。
都穿着深绿色的作战服,装备齐全,动作专业。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
“一个人?”疤脸男人问,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一个人。”阿谨说。
“从哪来?”
“南边。城市废墟。”
疤脸男人的目光在阿谨身上扫视。从他被风吹乱的长发,到破旧的黑色风衣,到苍白得不正常的皮肤。
“你……”疤脸男人眯起眼睛,“你是感染者?”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在末日,大部分人会否认,会辩解,会跪地求饶。
但阿谨点了点头。
“是。”他说,“但我和普通感染者不一样。我能说话,能思考,能……控制自己。”
三个军人的脸色都变了。疤脸男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按在了枪把上。
“你是……变异体。”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阿谨放下手,这个动作让三个军人都紧张起来,但他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表示没有威胁,“我需要食物。不是为我,是为……我的家人。”
“家人?”疤脸男人冷笑,“感染者哪来的家人?”
阿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知道你们在收集变异体样本。我可以给你们……血样,组织样本,任何你们需要的研究材料。作为交换,我需要足够一百人——不,一百个生命——吃一个月的食物。”
这个数字让疤脸男人愣住了。
“一百个?你当我是傻子?这山里哪来一百个幸存者?”
“不是幸存者。”阿谨说,“是和我一样的……变异体。”
空气凝固了。
三个军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是震惊,然后是警惕,最后是……某种苏晚看不懂的狂热。
疤脸男人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是真的?还有……一百个像你这样的?”
“不一样。”阿谨诚实地说,“它们……变异得更彻底。但还保留着部分记忆,部分理智。它们……想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人一样活下去。”
疤脸男人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山林开始传来夜行动物的叫声。
“进来谈。”他终于说,侧身让开门口,“但别耍花样。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和自动武器。”
阿谨点点头,跟着他们走进仓库。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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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巨石后面等了一小时。
天完全黑了,山林里开始有夜哭郎的嚎叫声——那是它们在寻找阿谨。虽然距离很远,但那些声音里的焦虑清晰可辨。
她握紧了匕首,盯着仓库大门。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冲突的迹象。
但就是这种安静,更让人不安。
又过了半小时,仓库的小门终于打开了。
阿谨走出来,身后跟着疤脸男人。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苏晚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疤脸男人拍了拍阿谨的肩膀。
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协议达成后的姿态。
然后阿谨转身,朝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苏晚松了口气,但依然保持警惕。直到阿谨走到巨石旁,她才低声问:“怎么样?”
“谈成了。”阿谨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们愿意提供食物,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们要提供十个变异体的血样和组织样本。”阿谨说,“第二……他们要派两个人,跟我们回去看看。”
苏晚的心一沉:“看什么?”
“看那些‘家人’。”阿谨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疤脸——他叫陈队——说,他们需要确认,我们说的是真的。确认那些变异体……真的还有人性。”
这个要求很合理,但也极其危险。
如果军人们看到夜哭郎的样子,如果他们觉得那些怪物不配得到食物,或者……如果他们起了其他的心思。
“你相信他们吗?”苏晚问。
阿谨沉默了很久。
“……不相信。”他终于说,“但我们需要食物。”
这是一个残酷但现实的答案。在末日,信任是奢侈品,生存才是必需品。
“什么时候出发?”苏晚问。
“明天一早。”阿谨说,“陈队会准备三天的食物让我们带回去。如果他们的观察员确认情况属实,会再提供一个月的补给。”
他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苏晚。
里面是五块压缩饼干,三根能量棒,还有一瓶干净的饮用水。
“他给我的。”阿谨说,“说让我……补充体力。”
苏晚看着这些食物。在末日,这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但善意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阿谨。”她轻声说,“如果……如果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样本呢?”
阿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仓库,看着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建筑,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人造灯光。
“……那我们就跑。”他最终说,“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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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仓库大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五个人:阿谨,苏晚,陈队,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兵——陈队介绍她叫林薇,是医疗兵。以及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的壮汉,叫大熊,负责搬运物资。
大熊的背包里装满了食物:罐头,压缩饼干,营养剂,甚至还有几包珍贵的脱水蔬菜。这些物资足够夜哭郎们吃上三天,而且质量远比它们平时吃的要好。
“带路吧。”陈队说,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秒,但没有多问。
阿谨点点头,转身走向山林。
一路上很安静。陈队和林薇走在中间,大熊殿后。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专业,眼睛时刻扫视着四周,像在防备着什么。
“你们……在山里待了多久?”林薇忽然开口,问的是苏晚。
“三个多月。”苏晚如实回答。
“就你们两个?还有那些……变异体?”
苏晚看了她一眼。林薇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军人的坚毅,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嗯。”苏晚说,“我们也是最近才找到它们的。”
“它们……真的能说话?”林薇问,“像他一样?”
她指的是阿谨。
“有些能。”苏晚说,“有些只能说几个字。但都能听懂。”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以前遇到过变异体。会说话的那种。但……”
她没有说完,但苏晚听出了言外之意。
但那些变异体,最后还是沦为了怪物。
“它们不一样。”苏晚说,“它们……在努力变回人。”
这句话让走在前面的陈队回过头。他看了苏晚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阿谨停下脚步。
“快到了。”他说,“我先过去……打个招呼。”
陈队点点头,示意林薇和大熊停下。
阿谨独自走向前方的山谷。几分钟后,山谷里传来了他低沉的呼唤声,接着是夜哭郎们回应的咕噜声。
那些声音让林薇的脸色微微发白。大熊握紧了腰间的枪,陈队的手也按在了枪套上。
但当阿谨带着几只夜哭郎走出山谷时,三个军人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警帽夜哭郎。它挺直身体,用变形的爪子正了正头上的帽子,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僵硬、但能看出是“敬礼”的动作。
“……长官好。”它说,声音嘶哑,但清晰。
陈队的眼睛瞪大了。
接着是小七,它叼着粉色发卡,小心翼翼地走到林薇面前,把发卡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一步。
“……给。”它说,“……妹妹的……送你。”
林薇低头看着那个脏兮兮但被擦得很干净的发卡,手指微微颤抖。
其他的夜哭郎也陆续走出来。它们站得歪歪扭扭,但都在努力站直。有的手里拿着“藏品”,有的只是安静地站着,深陷的眼窝“看着”三个陌生人。
没有攻击,没有嚎叫,没有野兽般的躁动。
只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展示。
“这些……”陈队的声音有点哑,“这些都是?”
“都是。”阿谨说,“一共一百一十七个。都是实验室的……失败品。”
他用了“失败品”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苏晚听出了深深的痛。
陈队走上前,在一只夜哭郎面前停下。那是一只特别瘦小的,蜷缩在一个破旧的泰迪熊旁。
“……你叫什么?”陈队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夜哭郎抬起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婷婷。”它终于说,“……妈妈……叫我婷婷。”
“婷婷。”陈队重复道,“你……记得妈妈?”
婷婷点点头。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泰迪熊:“……妈妈……买的。生日礼物。”
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林薇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粉色发卡,小心地擦了擦,然后递还给小七:“这是你妹妹的,对吗?你应该留着。”
小七愣了愣,然后接过发卡,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它说。
大熊放下了背包。这个壮汉的眼睛有点红,他粗声粗气地说:“食物在这里。你们……自己分。”
夜哭郎们没有一拥而上。它们看向阿谨,像是在等待指令。
阿谨点点头:“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奇迹般地,它们真的开始排队。虽然队伍歪歪扭扭,虽然有些夜哭郎因为身体结构问题站不稳,但它们努力维持着秩序。
警帽夜哭郎——老吴——主动站出来维持秩序。它用嘶哑的声音指挥着:“……排好……不要挤……都有……”
陈队看着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走到阿谨身边,低声说:“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阿谨点点头,跟着他走到一边。
苏晚想跟上去,但林薇拦住了她。
“让他们谈吧。”林薇说,声音很轻,“队长……他以前也有个女儿。病毒爆发时,没来得及救出来。”
苏晚愣住了。
她看向陈队。那个疤脸男人此刻正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垮下,像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
阿谨和陈队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声音很低,苏晚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陈队的表情从严肃,到震惊,到沉思,最后变成一种沉重的复杂。
谈话结束时,陈队拍了拍阿谨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阿谨点点头,然后两人一起走回来。
“情况我了解了。”陈队对苏晚说,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我们会提供一个月的补给。之后……看情况再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我们定期采集样本。”陈队说,“不是为了武器,是为了疫苗。如果这些变异体真的还保留着部分人性,那它们体内可能……有抗体。”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也可能是借口。
但阿谨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自愿。不能强迫。”
“自愿?”陈队挑眉。
阿谨转向夜哭郎们:“……他们需要一点血,一点皮肤组织,用来研究疫苗。愿意帮忙的……站出来。”
短暂的沉默后,老吴第一个站出来。
“……我。”它说,“……以前是警察……应该帮忙。”
接着是小七:“……我也。”
“……我。”
“……我。”
一个接一个,夜哭郎们站出来。最后,几乎所有的都站了出来。
它们可能不完全理解“疫苗”是什么意思,但它们明白“帮忙”。
明白自己还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而不是只是被当作怪物,被驱逐,被猎杀。
林薇的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检查装备,但苏晚看见她偷偷擦了擦眼睛。
大熊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陈队看着这些站出来的夜哭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还愿意当人。”
那天下午,林薇采集了第一批样本。她动作很轻,很专业,每采集一个都会轻声说“谢谢”“马上就好”“疼的话告诉我”。
夜哭郎们很安静。有些会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没有一只反抗,没有一只发出威胁的声音。
采集结束时,林薇的样本箱装满了,她的眼睛也肿了。
“我们会尽快分析。”她对阿谨说,“如果真的有抗体……这可能改变一切。”
阿谨点点头:“我等你们的消息。”
分别时,陈队给了阿谨一个军用对讲机。
“频道已经调好。”他说,“有紧急情况就呼救。我们会尽量赶过来。”
他看着阿谨,又看了看苏晚:“保重。活下去。”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背着空了许多的背包,消失在来时的山路中。
苏晚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帮我们吗?”她问阿谨。
阿谨看着手里的对讲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今天……他们把我们当人看了。”
这就够了。
在末日,这就已经是奢望。
傍晚,夜哭郎们围坐在新分配的食物旁,小心翼翼地吃着罐头里的肉,小口小口地喝着营养剂。
小七把粉色发卡别在了自己稀疏的头发上——虽然马上又掉了下来,但它开心地捡起来,重新别上。
老吴戴着警帽,挺直腰板,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婷婷抱着泰迪熊,把第一口罐头肉分给了身边更瘦小的一只夜哭郎。
火光映着它们扭曲的脸,但映不出它们心里的光。
那一点点,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属于“人”的光。
阿谨坐在苏晚身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平静。
“苏晚。”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他说,“没有你……我不会走到这里。”
苏晚摇摇头:“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陪着你。”
阿谨转过头,看着她。火光在他深灰色的眼睛里跳跃,像是点燃了两簇微小的火焰。
“那以后……”他问,声音很轻,“还能继续陪着我吗?”
苏晚笑了。
“当然。”她说,“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阿谨也笑了。那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微笑。
“……那可能……要很久很久。”他说。
“没关系。”苏晚说,“我有的是时间。”
夜空晴朗,星河璀璨。
在这个末日世界的深山里,在这个由怪物和人类组成的、脆弱的临时家庭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不是病毒。
不是变异。
而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