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霜降落在山谷的那个清晨,小七死了。
死得很安静。它只是蜷缩在那个粉色发卡旁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当阿谨去叫它起来吃早饭时,发现它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没有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满足的微笑——如果那扭曲的嘴唇还能称之为“微笑”的话。
苏晚蹲在小七身边,检查着它瘦小的身体。皮肤更苍白了,那些青色的血管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轻轻掰开小七的嘴,看见舌苔上有一层奇怪的蓝色薄膜。
“是衰竭。”阿谨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得可怕,“变异体的生命周期……很短。”
他蹲下身,从小七紧握的爪子里取下那个粉色发卡。发卡被擦得很亮,即使在晨光微熹中,也能看见上面残留的、无数次被抚摸的光泽。
“……它昨天晚上还跟我说。”阿谨低着头,声音开始发抖,“说等春天来了,要去山那边……找野花。说要编个花环,戴在头上,像妹妹以前那样。”
苏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
山谷里很安静。其他的夜哭郎们围成一圈,静静地站着。它们没有嚎哭,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小七小小的尸体,眼窝深处闪烁着微弱的、悲伤的光。
老吴——现在大家都这么叫警帽夜哭郎——慢慢地走上前。它用变形的爪子,正了正头上的帽子,然后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人的脱帽礼。
“……安息。”它嘶哑地说。
其他的夜哭郎们,一个接一个地,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哀悼:有的低下头,有的用手捂住脸,有的发出极轻的、呜咽般的咕噜声。
阿谨站起身,把小七抱起来。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枯叶。
“我们要……埋了它。”他说,“像埋一个人那样。”
他们在山谷向阳的坡地上挖了一个坑。阿谨亲手挖的,用他从仓库带回来的一把军用工兵铲。苏晚帮忙,夜哭郎们默默地在周围围成一圈,像是在举行某种肃穆的仪式。
坑挖好后,阿谨把小七小心地放进去。他想了想,又把自己风衣的一角撕下来,盖在小七身上。
“冷……”他喃喃道,“山里……冷。”
然后他拿起那个粉色发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回了小七的怀里。
“……这是你的。”他说,“永远都是。”
填土的时候,夜哭郎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用爪子捧起一捧土,撒进坑里。动作笨拙,但无比认真。
最后,阿谨用铲子把土拍实,在上面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作为标记。
他没有刻字。
因为小七已经忘记了它本来的名字。它只记得自己是“姐姐”,记得自己有个喜欢粉色发卡的妹妹。
这就够了。
“你会记得它吗?”苏晚轻声问。
阿谨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永远记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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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的死像一声警钟,敲醒了所有人——或者说,所有意识还清醒的存在。
夜哭郎们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这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流走。
第一个明显迹象出现在小七死后的第三天。
婷婷——那只抱着泰迪熊的瘦小夜哭郎——在吃罐头时突然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暗蓝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林薇留下的医疗包里没有能处理这种情况的药。苏晚只能给它喝温水,轻轻拍它的背。婷婷蜷缩在泰迪熊旁边,身体不停地发抖。
“……疼。”它小声说,“……肚子……疼。”
阿谨蹲在它身边,握住它冰冷的爪子。
“……忍一忍。”他说,“忍一忍就好了。”
但第二天,婷婷也死了。
死前它抱着泰迪熊,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妈妈……我回家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死亡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山谷里蔓延。每死一只,阿谨就在向阳坡地上挖一个坑,埋一块石头。石头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一片小小的、沉默的墓地。
老吴也开始出现症状。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警帽戴歪了也无力纠正。但它依然每天坚持“巡逻”,绕着山谷走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
“……我是警察。”它对苏晚说,声音比之前更嘶哑了,“……要……保护大家。”
但“大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第十五天,夜哭郎的数量从一百一十七只,减少到八十九只。
阿谨几乎不说话了。他每天除了挖坑,就是坐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看着远方的山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苏晚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这就是结局——如果所有的夜哭郎都会在几个月内衰竭而死——那他们之前的挣扎,那些谈判,那些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为了给它们换来一个月的罐头食品吗?
为了让它们在死前尝到一点人类的温暖吗?
也许是的。
但阿谨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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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死后第二十一天,陈队来了。
不是通过约定的对讲机联系,而是突然出现在山谷入口。他一个人,背着巨大的背包,脸上带着疲惫和某种……沉重的决心。
阿谨看见他时,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有事?”他问,声音冷淡。
陈队放下背包,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走到那片墓地,在每一块石头前都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阿谨。
“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他说,开门见山,“情况……很糟。”
阿谨的身体绷紧了。
“说。”
陈队深吸一口气:“你们体内的病毒……是人工改造过的。实验室在设计时,加入了一个‘自毁程序’。”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自毁程序?”
“嗯。”陈队点头,“为了防止变异体失控,为了防止它们繁殖扩散,病毒被设计成会在感染后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内,自动引发细胞级崩溃。从内部……溶解宿主。”
他看着阿谨:“你感染多久了?”
阿谨沉默了很久。
“……三年。”他说,“差不多三年。”
“那你的时间也不多了。”陈队的声音很沉,“根据数据模型,你的崩溃可能会在三个月内开始。而它们——”
他指向那些还活着的夜哭郎:“——因为变异更彻底,自毁程序被提前触发了。最多……还有一个月。”
山谷里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的夜哭郎都“看”着陈队,眼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老吴慢慢地、慢慢地,摘下头上的警帽,抱在怀里。
“……所以……”它嘶哑地问,“……我们……注定要死?”
陈队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阿谨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那种压抑的、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颤抖。
“……有办法吗?”苏晚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陈队犹豫了一下。
“……有一个。”他终于说,“但风险很大。而且……需要你们自愿。”
“什么办法?”
“逆向工程。”陈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支装着蓝色液体的注射器,“这是我们根据你们的样本,逆向推导出的……抑制剂。不是治愈,是延缓。理论上,可以暂时阻断自毁程序的启动,给细胞修复争取时间。”
他看着阿谨:“但这是实验性药物,没有经过任何测试。
阿谨睁开眼睛:“失败了会怎样?”
“加速死亡。”陈队坦然地说,“可能会在几小时内……彻底崩溃。”
他把注射器放在地上:“决定权在你们。愿意尝试的,就注射。不愿意的……我们会提供止痛药,让你们最后的日子好过一些。”
说完,他后退几步,把空间留给阿谨和夜哭郎们。
夜哭郎们围拢过来,看着地上的注射器。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老吴第一个开口:“……我试。”
阿谨看向它:“你知道风险吗?”
“……知道。”老吴说,“但……我是警察。警察……要保护人。如果我死了……至少……为后来者……探了路。”
它拿起一支注射器,用颤抖的爪子,笨拙地找到自己颈侧还能辨认的血管位置。
然后,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
蓝色液体缓缓推入。
所有夜哭郎——包括阿谨和苏晚——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老吴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它倒在地上,爪子紧紧抓住警帽,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突然变得漆黑,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老吴!”阿谨冲过去,想按住它。
但老吴推开他。它蜷缩着,颤抖着,痛苦得几乎要撕裂自己。但自始至终,没有嚎叫,没有发狂,只是死死咬着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牙的话。
抽搐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突然停了。
老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警帽掉在一旁,上面沾满了它自己吐出来的暗蓝色液体。
苏晚的心跳几乎停止。
但就在这时,老吴的眼睛——或者说,眼窝——缓缓睁开了。
它没有死。
它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皮肤下的黑色蛛网在慢慢消退,虽然还没完全消失,但至少停止了蔓延。
“……还……活着。”它嘶哑地说,然后露出一个扭曲的、但确实是微笑的表情,“……不疼了。”
它捡起警帽,重新戴在头上。动作虽然还是僵硬,但比之前流畅了一些。
夜哭郎们发出低低的、惊讶的咕噜声。
陈队走上前,用便携仪器检查老吴的生命体征。
“心率……稳定了。”他难以置信地说,“细胞崩溃速度……减缓了60。”
他抬起头,看向阿谨:“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阿谨看着老吴,又看看地上的注射器。
然后他看向周围的夜哭郎们。
它们都在看着他,眼窝里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还有谁想试?”阿谨问。
一个接一个,夜哭郎们走上前,拿起注射器。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因为对它们来说,这不是选择生或死。
而是选择有尊严地死,还是……有可能继续活下去。
注射的过程很漫长。每一只夜哭郎都经历了和老吴一样的痛苦抽搐,有的时间更长,有的更剧烈。但没有一只放弃,没有一只在痛苦中失控攻击他人。
它们只是忍受着,像忍受了过去三年所有的痛苦一样。
当最后一只夜哭郎也完成注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队检查了所有的数据。
“效果比预想的好。”他说,“细胞崩溃全部减缓了。但能维持多久……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更久。”
他看向阿谨:“你的份。”
阿谨拿起最后一支注射器。
他没有立刻注射,而是走到小七的墓前,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苏晚走到他身边。
“……怕吗?”她轻声问。
阿谨看着手中的蓝色液体。
“……怕。”他诚实地说,“但如果这就是代价……我接受。”
他挽起袖子,露出苍白手臂上清晰的血管。
然后,把针头扎了进去。
推入液体的瞬间,阿谨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皮肤下那些青色的纹路开始变成漆黑,像有墨汁在血管里奔流。
但和阿谨不同,他的痛苦是无声的。
他只是紧紧咬着牙,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指节泛白。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在寒冷的深秋傍晚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苏晚握着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却在剧烈地颤抖。
“阿谨……”她轻声唤他。
阿谨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点,深灰色的虹膜上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色薄膜。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对苏晚来说,像十年。
终于,阿谨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向后倒去,苏晚及时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涣散。皮肤下的黑色蛛网在缓慢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老吴它们慢得多。
“……苏……晚……”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苏晚紧紧抱着他,“我在这里。”
阿谨闭上眼睛,整个人瘫软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陈队立刻上前检查。
“生命体征……稳定。”他松了口气,“但他的反应比其他个体强烈得多。可能是因为他是‘完全体’,病毒和身体的结合更深入。”
他看着昏迷的阿谨,眼神复杂:“他需要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时不能移动。”
那天晚上,苏晚一直守在阿谨身边。
夜哭郎们——现在也许不该再叫它们“夜哭郎”了,因为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嚎哭了——围坐在周围,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老吴坐在最靠近的位置,警帽戴得端端正正,虽然它的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药物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
“……他会……好的。”老吴对苏晚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苏晚点点头,轻轻理了理阿谨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月光很亮,照在阿谨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照在他终于恢复平静的呼吸上。
也照在山坡上那片沉默的墓地。
那些没能等到今天的,那些在黎明前熄灭的。
苏晚忽然想,如果小七能再坚持几天,如果婷婷能等到这支注射器……
但末日没有如果。
只有残酷的现实,和渺茫的希望。
后半夜,阿谨开始发烧。
体温高得吓人,皮肤烫得像火。苏晚用冷水浸湿布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夜哭郎们自发地去溪边取水,一趟又一趟,虽然它们自己也还虚弱。
陈队翻遍了医疗包,找到几片退烧药,但不敢给阿谨用——谁也不知道药物会和那蓝色液体产生什么反应。
他们只能等。
等阿谨自己的身体战胜这场高烧,或者……被高烧吞噬。
黎明时分,阿谨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皮肤下的黑色蛛网已经完全消退,那些青色的血管纹路也变得极淡,几乎看不见。
当他睁开眼睛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苏晚。”他轻声唤道,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醒了。”她努力让声音不发抖,“感觉怎么样?”
阿谨慢慢坐起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他看向周围的夜哭郎们,看向老吴,看向陈队。
最后,他看向山坡上的那片墓地。
看了很久很久。
“……我梦见它们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小七,婷婷,还有……所有离开的。”
“它们在梦里对我说:‘哥哥,要活下去。’”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涌出,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场迟来的救赎。
阿谨走到墓地前,在那一片石头前跪下。
“我答应你们。”他说,声音在晨风中飘散,“我会活下去。带着所有还活着的……一起活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看向还活着的八十九只夜哭郎。
看向苏晚。
看向这个残酷但还有一丝光的世界。
“……我们还有时间。”他说,“这就够了。”
是啊。
这就够了。
在末日,能有明天,就已经是恩赐。
能有彼此,就已经是奇迹。
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