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间,沧州张官屯有富户张永贵,宅中养一黑犬,名“老黑”,守夜十年,凶悍非常。然自去岁始,此犬渐生异状。
先是值夜的家仆常见老黑蹲坐月下,喉间发出类人叹息。更有人见它人立而起,前爪扒着窗棂,窥视屋内家主起居。张永贵只笑言:“畜生通灵性罢了,倒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唯老仆张福暗自心惊。他记得老家训——犬不养九年,过则成精。这老黑,已在宅中整十载。
这夜三更,张福起夜,忽闻东厢房传来窸窣人语。他蹑足靠近,透过窗纸破洞,见老黑竟人立镜前,浑身黑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它歪着头,对着镜中倒影,喉咙翻滚,发出断续、嘶哑的模仿:“老……爷……安……好……”
那声音,竟有七分像张永贵!
张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回房,一夜无眠。翌日禀告家主,张永贵却斥他老眼昏花,不予理会。
七日后,张永贵暴毙于书房。发现时面色青紫,双目圆瞪,似见极怖之物。仵作验尸,称急症猝死,唯颈侧有两枚细小紫黑淤痕,似被尖锐之物所扼,却又非人指痕迹。
怪的是,自张永贵咽气那刻,家中老黑便不知所踪。家人寻遍宅院,不见踪影。
丧事毕,正当家人惶惶,一名自称“张远”的远房侄儿前来奔丧,称受伯父生前书信所托,前来继承家业。此人形貌与张永贵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神略显阴郁,行走时肩背微僵。
张福初见此人,便觉一股寒意自脊梁窜起。此人虽极力模仿家主神态语气,但一些小习惯全然不同——张永贵惯用右手端茶,此人却使左手;家主嗜辣,此人见辣椒却皱眉。
最让张福头皮发麻的是,这位“新家主”对老黑的去向毫不关心,甚至明令禁止家中再养犬类。且他每日需食大量生肉,尤喜带血筋者。
一夜,张福送宵夜至书房,未及叩门,便听见内有低吼与啃噬之声。他心惊,从门缝窥视,只见“张远”背对房门,伏于案上,正撕扯一块血淋淋的生羊腿。其吞咽之声,咕噜作响,绝非人声!似是察觉门外动静,他猛然回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生肉碎屑,眼中绿光一闪而逝。
张福骇得几乎瘫软,强作镇定放下食盒退出。他想起家主颈侧淤痕,想起老黑失踪,想起“张远”的种种异状,一个恐怖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他连夜翻查古籍,寻访邻村老道,终得一法:成精犬怪最惧现形。需以其旧主心血书符,辅以黑狗血泼之,可破其幻象。
张福冒险潜入已故家主停灵之室,取残存棺木上暗褐色血渍,混以重金购来的黑狗血,书就一道血符。
是夜,月黑风高。张福怀揣血符与半罐黑狗血,潜至“张远”寝室外。他屏息静听,屋内传来沉重鼾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如同犬类呜咽的梦呓。
就是此刻!
张福猛地踹开房门,将手中血符劈头盖脸砸向床上之人,同时奋力泼出黑狗血!
“嗷——呜——!”
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撕裂夜空!床上“张远”身形剧烈扭曲、膨胀,衣物被撑裂,黑毛疯长!在泼洒的暗红血液中,那“人”的面皮如蜡般融化脱落,露出尖吻獠牙,双眼彻底化为幽绿兽瞳——赫然是失踪已久的老黑!只是它此刻半人半犬,人立而起,狰狞可怖!
“老……老黑……果然是你!你害了家主!”张福虽怕得浑身发抖,仍厉声质问。
那犬精人立原地,喉中发出嗬嗬怪笑,竟口吐人言,声如破锣:“老匹夫……坏我好事!那张永贵……运势已尽……他的皮囊,他的家业,合该归我!我为他看家护院十年,吸他运势,学他言行……如今,我才是张家之主!”
言罢,它后腿猛蹬,带着腥风扑向张福!速度之快,远超常犬!
张福年迈,躲闪不及,被一口咬住咽喉!温热血浆喷溅,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绿色眼睛,以及窗外闻声赶来、却惊呆在门口的其他家仆……
翌日,乡邻皆知张宅老仆张福夜半突发恶疾暴毙。“家主张远”悲恸料理后事,行事愈发沉稳,张家产业在其手中竟也日渐兴旺。
只是自此,沧县张官屯一带,入夜后无人敢独行。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月夜看见张宅院墙上,映出一个似人似犬、人立而起的巨大黑影,对着月亮,发出低沉呜咽,那声音,像极了已故的张永贵,又像是……恶犬的狞笑。
而张宅,再也听不到一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