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老比尔，一个流浪汉，被发现死在疗养院后的树林里。报告上写着“意外溺亡”，在一个只有脚踝深的小溪里。但尸检照片我忘不了——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狂喜，瞳孔放大到几乎吞噬了整个虹膜，嘴角撕裂到耳根，像是在无声地尖笑。最诡异的是，在他紧握的手心里，我们发现了一块刻满无法辨识、非欧几里得几何图案的滑腻石头。
上头想草草结案，但我没法视而不见。于是我成了“乔纳森”，一个有严重幻觉和妄想症的前历史教师，被送了进来。
疗养院坐落在荒凉的峡谷边缘，是一座巨大的、维多利亚风格与某种更不协调的现代主义混凝土块混合的怪物建筑。内部是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霉味和……某种类似海腥的、隐约的腐败气息。灯光永远昏黄，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我的“病友”们是一群活生生的噩梦素材。有整天面壁、用手指在墙上反复描摹复杂星图的老妇人；有蜷缩在角落、不停用指甲抓挠地面，发出“它们在下面，它们在蠕动”呓语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叫“七号”的病人，他从不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蜡笔在纸上画着同一个巨大的、带有触手和无数眼睛的轮廓，画完就立刻撕碎吞掉。
我的主治医师，莫里亚蒂医生，看起来温文尔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总让我觉得像是在审视一个标本。他对我描述的“幻觉”——那些墙壁像内脏一样蠕动、听到非人的低语——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并加大了某种蓝色药剂的剂量。
服下那药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夜晚的走廊不再静止，阴影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流动、延展。我不止一次看到穿着旧式条纹病号服、面目模糊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消失在墙壁里。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噪音，而是某种……语言？充满了弹舌音和喉音，扭曲我的思维，引诱我走向更深层的疯狂。
我偷偷潜入档案室，找到了老比尔的记录。他曾是这里的病人，因为声称在峡谷里发现了一个“通往星空之城”的洞穴而被送了进来。记录的最后几页，是莫里亚蒂医生的笔记，上面写着：“实验体7号（指老比尔）出现严重同化现象，精神频率与‘源初之声’同步率超过阈值……可惜，肉体先于精神崩溃。下一个候选：‘乔纳森’（我的化名）。”
我浑身冰凉。我不是调查员，我是被观察的实验品！
就在我试图将信息传递出去的那晚，警报响了。不是火警，而是一种低沉、重复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的东西的心跳。所有病房门自动锁死。灯光疯狂闪烁，在明灭的间隙，我看到走廊墙壁的涂料剥落，露出底下覆盖着的、与老比尔手中相似的、活物般微微搏动的诡异浮雕。
病友们醒了。他们没有惊慌，反而齐刷刷地坐起，脸上带着和老比尔死前一模一样的狂喜笑容，开始用那种非人的语言齐声吟唱。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
我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莫里亚蒂医生站在门口，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医生。他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热与虔诚的扭曲表情。他的影子在闪烁的灯光下被拉得极长，并且……那影子的头部，蠕动着几根不属于人类的触须状投影。
“乔纳森，或者我该叫你墨菲探员？”他的声音重叠着另一种粘稠、非人的回响，“仪式即将完成，帷幕即将揭开。你听到了，不是吗？那伟大的、来自深渊星海之声……何必抗拒？加入我们，见证旧日支配者的荣光！”
他向我走来，手中没有武器，但那无形的压力让我几乎窒息。墙壁上的浮雕蠕动得更加剧烈，低语和吟唱声震耳欲聋。我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剥离，那些几何图形在我脑中旋转，要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疯狂深渊。
不！我不能屈服！
我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抓起藏在鞋跟里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我最后的保险），猛地按下了求救按钮。然后，我撞开莫里亚蒂，冲向那充满诡异吟唱和蠕动阴影的走廊深处……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否能收到信号。我只知道，圣迪米特里厄斯疗养院根本不是治疗疯狂的地方，它是孕育疯狂的温床，是通往某个不可名状之恐怖的通道。而我现在，正深陷其中。那低语，还在我脑子里回响，越来越清晰……它好像在说……“来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