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基山脉东麓的“影泽”,地图上只是个不起眼的湿地。但对约翰逊一家来说,这本应是他们短暂逃离城市喧嚣的野餐地。阳光透过扭曲的枯枝,在布满浮萍的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蚊虫的嗡鸣和偶尔的沼泽气泡声。
八岁的小本,戴着棒球帽,正兴奋地在水边扔石子。他的父母,马克和莎拉,在稍远处的毯子上准备食物。姐姐艾米莉则戴着耳机,对周遭的泥泞表示嫌弃。
悲剧发生得悄无声息。
当莎拉再次抬头时,水边已不见儿子的踪影。“本?”她的呼唤在死寂的沼泽里显得空洞无力。没有回应。
恐慌瞬间攫住了这对父母。他们冲过去,只看到岸边松软的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朝向深水的滑痕,旁边掉落着本的棒球帽。马克的心沉了下去,他大声呼喊,声音在扭曲的枯木间碰撞、消散,仿佛被这片沼泽贪婪地吞噬了。
他们疯了似的在齐膝深的黑水里搜寻,污浊的水下,腐烂的根须像冰冷的手指缠绕着他们的脚踝。莎拉的哭声在空旷的泽地里显得格外凄厉。艾米莉也摘下了耳机,脸上失去了血色,加入搜寻。
不久,他们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在一截半沉入水中的朽木上,缠着一小块本的格子衬衫布条。但吸引马克目光的,是旁边一个嵌入木头里的物体——一块暗绿色的、滑腻的石头,上面雕刻着无法理解的螺旋纹路和诡异的直角图案,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他一定在附近!”马克强作镇定,但心底的不安在蔓延。
随着搜寻的深入,周围的氛围变得越来越诡异。光线似乎被浓稠的空气过滤,变得昏黄而扭曲。那些枯死的柏树,树干扭曲成痛苦挣扎的姿态,树洞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无数只窥视的眼睛。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更浓重的腥味,不像是鱼腥,更像某种古老、腐败的血肉气息。
艾米莉突然僵住了,指着不远处一片异常浓密、颜色深得发黑的水域。“我……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她颤抖着说,“声音……很轻,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
马克和莎拉侧耳倾听,却只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水流的汩汩声。但那片黑水区域,正无声地冒起更多、更密集的气泡,仿佛水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就在这时,莎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感到有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擦过了她的小腿,力量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意图。不是鱼,那触感……更像是一条粗壮的、布满粘液的触须。
恐惧升级为纯粹的恐怖。
马克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那片冒泡的黑水,一种原始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了那块诡异的石头,想起了本地加油站老板含糊警告的“古老东西”,想起了关于这片沼泽原住民崇拜“沉睡于泥沼之神”的传说。
他意识到,他们寻找的或许不是迷路的孩子,而是……被某种东西带走的孩子。
“本!”马克朝着黑水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形,“把他还给我!”
作为回应,黑水中央猛地翻滚起来,一个苍白的东西浮了上来——是本的另一个玩具,一个塑料小人。但紧接着,更多的东西浮了上来:腐烂的鹿角、扭曲的树枝、甚至还有半截某种无法辨认的、覆盖着鳞片的白色骨骼。沼泽仿佛在展示它那令人作呕的珍藏。
水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非人的嗡鸣,那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颤着他们的骨骼和大脑。艾米莉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莎拉瘫软在泥水中,眼神涣散。
马克看到,在黑水深处,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上升。它庞大无比,搅动着淤泥,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他看不到具体的形状,只能感受到那无法形容的、亵渎神灵的存在感,以及无数……在浑浊水影中隐约舞动的、苍白柔软的附属物。
理智的防线彻底崩溃。
马克不是勇敢,而是被父爱和疯狂驱使着,向那阴影迈了一步。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到本苍白、湿漉漉的脸从靠近岸边的水下冒了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非人的平静。
“爸爸,”本的声音细弱游丝,却异常清晰,“它在唱歌……好美的歌声……它想让我们都留下来……”
水下那巨大的阴影似乎更加清晰了,低语声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不再是噪音,而是充满诱惑的、承诺着无尽知识和永恒安眠的旋律。
马克猛地将本从水里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对着妻女嘶吼:“跑!快跑!别回头!”
他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沼泽外逃去,身后那非人的嗡鸣与低语如同实质的追兵。他们不敢回头,生怕看到那阴影完全浮出水面,或者看到本的脸上露出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他们最终逃出了影泽,回到了所谓的安全世界。但沼泽的淤泥似乎已经渗入了他们的灵魂。本不再说话,常常整日望着水面发呆。莎拉夜夜惊醒,耳边回荡着那诡异的低语。艾米莉拒绝靠近任何开阔的水域。
而马克,他知道事情没有结束。影泽还在那里,等待着。那低语偶尔还会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伴随着对那块绿色石头和水中上升阴影的疯狂记忆。他们带回的,或许只是儿子的空壳。真正的本,或许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水之下,聆听着那来自远古深渊的、令人疯狂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