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江浙一带最红的要数“奇艺班”。他们能在三丈高的竹竿顶上翻跟头，能吞下三尺长的宝剑。班主是个永远眯眼笑的和气胖子，我们都叫他金爷。
开演前，我猫腰钻过脏兮兮的帆布，一股浓烈的气味冲进鼻子——不只是油彩的腻香，还有种铁锈似的腥气，混着草药苦涩。后台比前台暗得多，只有几盏煤油灯投下摇晃的光，把挂着的绸缎、铁钩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我看见“软骨美人”玉娘了，她把自己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圆环，塞进一个看起来根本装不下人的彩绘木箱里。箱子没关严，缝隙里她一只眼睛正对着我，那眼珠一动不动，死水似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角落传来铁链轻响。我挪过去，差点叫出声——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关着“蛇人”。白天他在台上浑身涂满油彩，扭得像没骨头。此刻他蜷在笼底，借着昏暗的光，我看见他腰侧皮肤像是被生生拉长，布满紫红色褶皱，像蛇蜕皮失败的痕迹。他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像人，倒真像蛇。
“看够了吗，小崽子？”
我吓得一哆嗦，是金爷！他脸上还挂着那弥勒佛似的笑，可眼神像两把冰锥子。他没撵我，反而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猩红的药丸，塞进笼子。“乖，吃糖了。”他对“蛇人”说，语气像哄小孩，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蛇人”贪婪地吞下，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皮肤下的骨头好像都在蠕动。
金爷转向我，笑得更深了：“喜欢看稀奇？后面还有更好的。”他肥厚的手搭在我肩上，不由分说把我往后推。那手劲极大，冰凉。
帆布帘子后面，竟藏着向下的木梯。一股更浓的腥臭和药味从底下涌上来。梯子吱呀作响，下面是个地窖，比上面更冷。这里点着几盏绿色的灯，映得墙壁绿油油的。墙上挂着些我说不上来的铁家伙，有的带钩子，有的像钳子，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地窖中间有张石板床，上面躺着个人，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个头。是那个能同时转八个盘子的“千手观音”崔姐！可她现在的样子……她的脸颊两侧，脖子下面，竟然又长出了几团肉疙瘩，粉嫩嫩的，微微搏动，隐约能看出……是未成形的手指轮廓！一个穿着脏围裙、像大夫模样的人，正拿着针线，在那肉疙瘩上缝着什么。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石板上的崔姐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看向我！她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只有口水混着血丝流下来，眼神里全是绝望和痛苦。
“看来这小客官，是等不及想看咱们压箱底的宝贝了。”金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依旧带笑，却像毒蛇爬过脊梁。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下来的梯子不见了！阴影里，慢慢走出几个人影。是“软骨美人”玉娘，她像没有骨头一样从箱子里滑出来，四肢着地，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爬行。“蛇人”不知怎么出了笼子，贴着地面游来，腰身异常柔软地摆动。还有那个能吞剑的老徐，他张着嘴，喉咙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着绿光。
他们围了上来，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好奇。
金爷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力气大得我动弹不得。“皮相不错，身子骨也软，”他凑近了，我闻到他嘴里那股和药丸一样的腥甜气，“练一练，说不定能成咱们下一个台柱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他手上。他吃痛松手，我连滚带爬，不知怎么就撞开了一堆杂物，露出了后面一个被破布挡着的狗洞！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钻出去就是野地，疯了一样往镇子里跑，身后似乎还传来金爷那阴魂不散的低笑。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那晚的见闻。
没过几天，“奇艺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镇。大人们只当是寻常的走江湖，很快忘了。
只有我，再也忘不了那绿色的灯光，那蠕动的肉疙瘩，那非人的眼神。我变得害怕黑暗，害怕狭小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感觉自己的关节隐隐作痛，皮肤下面像有小虫在爬。我对着镜子拼命地看，总疑心自己的影子，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突然扭曲成不属于人的形状。
我知道，“奇艺班”还在某个地方，搭着台子，敲着锣鼓。而金爷那笑眯眯的脸，或许正在打量着下一个“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