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时期,大和国深处的鸢尾村,蜷缩在终年云雾缭绕的群山怀抱中。樵夫阿埼是村里最胆大的人,也只有他敢深入被称为“山姥森”的禁地砍伐上好的杉木。
那日黄昏,阿埼为追寻一头受伤的山猪,闯入了从未涉足的森林腹地。这里的树木形态诡异,枝桠扭曲如同挣扎的手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与野兽的腥臊。暮色渐沉,林间光线被吞噬,他听见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
循声拨开浓密的藤蔓,阿埼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古树洞中。那孩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幼兽般的啜泣。阿埼心生怜悯,轻声呼唤。孩子缓缓回头——
阿埼的血液瞬间冻结。那张脸有着孩童的五官,却被覆着一层稀疏、暗褐色的毛发,嘴唇向前凸起,鼻孔朝天翻翘,一双滚圆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出微光。更骇人的是,他的手指细长弯曲,指甲厚黑尖锐,紧紧抓着一只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野兔。
“猴孩”与阿埼对视一秒,发出尖锐的嘶叫,四肢并用地窜入密林深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阿埼魂不守舍地回村,向长老描述所见。长老面色骤变,浑浊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只严厉告诫他:“那是山神的诅咒,忘掉你看到的,永远别再踏入山姥森!”
然而,噩梦自此纠缠阿埼。深夜,他总听见屋顶有窸窣爬行的声音,纸窗外偶尔闪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几天后,他家门口出现死去的山雀,内脏被精准地掏空,摆成怪异的图案。
恐惧与好奇灼烧着阿埼。他再次潜入山姥森,这次他带了村里祭祀用的米糕。他将米糕放在树洞口,自己藏身于灌木丛。猴孩果然出现,他警惕地嗅着米糕,最终贪婪地吞食。阿埼注意到,猴孩奔跑时,姿势虽像野兽,但偶尔会直立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人类的、迷茫而痛苦的神色。
阿埼开始定期投放食物。猴孩不再那么怕他,但拒绝触碰,也从不发出人言。直到一个雨夜,阿埼跟着猴孩,穿过一条被瀑布半遮掩的狭窄山缝,眼前景象让他骇然窒息。
山缝之后是隐藏的山谷,谷中散落着简陋的窝棚。火光映照下,十几个身影在游荡。有的像猴孩一样全身覆毛;有的则长着尾巴,在地上拖行;一个女性体态的怪物,胸前抱着一个正在吮吸的幼崽,那幼崽的脸一半像人,一半像狸猫。他们彼此间发出咕噜声和短促尖叫,像是在交流。
这里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与兽杂交而成的族群巢穴!
阿埼的胃部一阵翻搅。他想起村中古老的禁忌传说:每隔数年,村中便会有人口莫名失踪,尤其是年轻女子。神社的神主曾秘密进行某种“安抚山神”的仪式……
正当他因这可怕的真相而战栗时,窝棚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锁定了他。那是一个几乎完全猿猴化的老怪物,它人立而起,手中竟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属于人类的短刀!它发出一声穿透雨幕的长啸,所有“猴人”瞬间停止动作,成百上千双非人的眼睛在火光中齐刷刷地转向阿埼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野兽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兽性的凶暴,以及一种更令人胆寒的、属于人类的怨恨与疯狂。
阿埼转身就逃,身后是此起彼伏、越来越近的尖啸和四肢着地的奔跑声。荆棘撕破了他的衣服,树枝抽打着他的脸,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些滑腻、多毛的肢体下一刻就会抓住他。
他侥幸逃回了村,封锁门窗,大病三日。村里人只当他冲撞了山神。
病愈后,阿埼变得沉默寡言。他再也没有踏入森林一步。只是每到月圆之夜,他总能听到从深山方向传来阵阵凄厉的长啸,那声音既像猿啼,又像夜枭,仔细听去,仿佛还夹杂着破碎的、模仿人类语言的音节。
他时常坐在家门口,望着迷雾笼罩的山林,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天在逃跑路上,从一只扑向他、却被他下意识挥刀砍断的手臂上拽下来的东西——一个已经发黑、但依稀能辨出是鸢尾村女子出嫁时才佩戴的、古老的雕花银镯。
山林依旧沉默,而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由血肉与禁忌构成的秘密,如同深埋地底的菌丝,仍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