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小分队三天前在灰熊隘口遭遇了叛军的伏击。十二个人，只有我活了下来，靠着滚下陡坡捡了条命。我的水壶空了，子弹也只剩下三发，靴子早就被岩石磨烂，寒冷像细针一样扎进骨头。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我对夜里那个东西的恐惧。
事情始于昨晚。我在一条结冰的小溪边露营，月光亮得吓人，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突然，林子里传来一声嗥叫——不是狼，更低沉，更……充满恶意，里面似乎还混杂着一种类似冷笑的声音。我立刻抓起我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然后我看到了足迹，就在我营地旁的雪地上。巨大，像狼，但更宽，趾爪长得出奇，而且……近乎直立行走的步态。一股浓烈的、如同腐烂物与野兽巢穴混合的恶臭弥漫在空气里。
我没敢合眼。下半夜，我感觉到有东西在盯着我。透过微弱的篝火余烬，我看到树林边缘有两团黄色的光点，有我的拳头那么大，悬浮在差不多一人高的地方。它们一眨不眨，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饥饿与……某种嘲弄。
今晚，它不再满足于窥视了。
沉重的脚步声环绕着我的临时藏身处，爪子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它在玩我。它知道我被困在这里。
“滚开！以上帝的名义！”我嘶哑地喊道，举起了步枪。
回答我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能把人灵魂冻僵的寒意。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扑到岩缝入口，挡住了月光！借着那点微光，我看清了——那东西像人一样直立，但覆盖着粗硬的、灰黑色的毛发。它的吻部突出，满口獠牙滴着粘稠的唾液，黄色的眼睛燃烧着纯粹的兽性与某种无法形容的、属于堕落智慧的恶意。肌肉虬结的躯体和四肢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我扣动了扳机。
“砰！”
火光一闪，我听到一声痛苦的怒嚎。打中了！但没用！那东西只是踉跄了一下，变得更加狂暴。它用那非人的爪子疯狂地刨抓岩石，碎屑飞溅，整个岩缝都在震动。恶臭几乎让我窒息。
我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填，手指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听使唤。它把巨大的头颅挤进岩缝，獠牙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我能闻到它呼吸里血腥的气息。
第二枪。这一枪打在了它肩膀上，同样只是让它退缩了一下，伤口处流出暗色的浓稠血液，但显然不是致命伤。传说竟然是真的……银制品？我他妈去哪里找银子弹！
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开始用整个身体撞击岩壁。石头在呻吟，裂缝在蔓延。我完了。绝望中，我摸到了腰带上挂着的、我父亲留给我的旧铜火药壶。这是我唯一能扔出去的东西了。
我用尽力气把它砸向那怪物的脸。
就在这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浓厚的乌云恰好移开，一道异常明亮、带着不祥银辉的月光直射下来，精准地照在那怪物身上。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那声音里混杂着野兽的痛苦和……人类的痛苦！我眼睁睁看着它的形体开始扭曲、收缩，毛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回皮肤之下，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和重组声。那张狼一般的脸在月光下蠕动、变形……
短短几秒钟，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头巨狼般的怪物。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南方邦联军灰色制服的男人。他面色苍白，胸口和肩膀还在流着血——那是我的子弹造成的伤口。他抬起一双充满痛苦与疯狂的人类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黄色凶光。
然后，他转身，像幽灵一样踉跄着冲进了黑暗的森林，消失了。
我瘫倒在岩缝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寒冷。
我终于明白了。这山脉里的恐怖，并非来自未知的野兽。它源于我们自身，源于这场该死的战争，源于某种将人变成怪物的诅咒。那个邦联士兵……他在月圆之夜，变成了猎杀自己同胞的怪物。
我捡起滚落在地的铜火药壶，上面沾着几缕灰色的毛发和一点暗红色的血。月光依旧明亮地洒在山峦间。
我只有最后一发子弹了。而我知道，下一个满月之夜，无论我躲在哪里，那双黄色的眼睛，都会再次找到我。或许到那时，看着我的，就是我连队里某个失踪战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