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5年,开罗。哈珀教授,来自耶鲁大学,怀揣着对古埃及文明的无限热忱与身为现代人的理性优越感,带领着这支由六人组成的考古队。我们脚下,是吉萨高原边缘一处新发现的、未被记录的陵墓入口,据当地颤抖的向导说,属于一位连名字都已被历史抹去的法老——“吞日者”乌瑟卡夫。
“诅咒?无稽之谈。”,年轻的理查德·克劳福德挥舞着手电筒,他那新英格兰式的傲慢在墓道中回荡,“是细菌,是毒药,是古人故弄玄虚的把戏!”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枚从黑市购来的圣甲虫护身符,冰凉滑腻。墓道向下延伸,深入一片拒绝光明的死寂。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混合了千年尘埃、硝石和某种……近乎腐朽香料,却又更甜腻、更令人作呕的气息。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照亮墙壁上色彩依旧鲜艳得诡异的壁画。不是歌颂神只与来世,而是描绘着无尽的黑暗、扭曲挣扎的灵魂,以及一位端坐于骸骨王座上的法老,他的眼睛是用某种黑色宝石镶嵌,在手电光下,仿佛正随着我们的移动而转动,凝视着我们。
“上帝啊……”队伍里唯一的女性,绘图员伊丽莎白声音发颤,“他在笑……你们看到了吗?那法老在笑!”
我们仔细看,那石刻的嘴角,确实勾勒着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深入主墓室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让人心慌。沉重的花岗岩石门像是被无形之手推开。里面没有预期中的豪华陪葬品,只有中央一具巨大的、黑曜石雕成的石棺,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诅咒铭文。空气在这里几乎不流动,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味浓得化不开。
“凡扰吾安眠者,必为沙噬其肉,风干其血,日灼其魂,永世不得归乡……”理查德用拉丁文磕磕绊绊地翻译着,随即嗤笑,“老掉牙的威胁。”
我没有笑。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耳朵里响起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无数沙粒在摩擦,又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低语,直接钻进脑髓。
当晚,回到开罗的营地,第一个意外发生。负责搬运工具的水手汤姆,一个壮得像头公牛的爱尔兰人,在晚餐时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脸色由红转为诡异的青紫。他嘶哑地喊着:“沙子……我嘴里……全是沙子!”我们冲过去,掰开他的嘴,里面除了他自己的唾液和晚餐残渣,什么也没有。但他就在我们眼前,窒息而亡,死状如同被活埋。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第二天,摄影师詹金斯冲洗出来的底片,全部曝光过度,一片惨白。但仔细看,那些惨白中,隐约有扭曲的人形阴影,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尖叫。他本人开始出现幻觉,总说看到一个“穿金衣的黑影”站在他帐篷角落,手里拿着一杆巨大的、如同日晷指针的武器。
理查德的傲慢消失了。他开始夜夜惊叫,说梦里有无数圣甲虫从他皮肤下钻出,啃噬他的内脏。他的身上真的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红肿和溃烂,医生束手无策。他的理性堡垒正在被从内部攻破。
伊丽莎白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停地画,画纸上不再是墓穴结构,而是无数只眼睛,各种形态的眼睛,填充着每一寸空间,全部注视着画外。她喃喃自语:“他在看……他一直都在看……”
而我,那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了。它不再是无意义的噪音,我开始能捕捉到一些碎片般的词语,古老而恶毒:“……窃贼……玷污……太阳的惩罚……归无……”
我们试图封锁消息,但恐惧是关不住的。当地雇用的工人们一夜之间全部逃走,留下空荡荡的营地和呼啸的沙漠风,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法老的名字——“乌瑟卡夫”。
高潮在第七夜降临。
理查德彻底疯了,他挥舞着考古锤,尖叫着“虫子!滚开!”冲进了黑暗的沙漠,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只找到他一只被沙粒磨得血肉模糊的鞋子。
詹金斯在他的帐篷里上吊自尽,死前用炭笔在帆布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太阳,太阳中心,是那具黑曜石棺的图案。
营地里只剩下我、伊丽莎白和一名叫阿里的驼夫。电力莫名中断,油灯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长、扭曲,如同壁画中的恶灵。
伊丽莎白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开口,说的是我们绝不可能听懂的古埃及语,但我却瞬间理解了其含义:“时候到了。亵渎者,将归于沙漠,化为吾座下永恒的尘埃。”
她说完,便软倒在地,呼吸微弱。
帐篷外,风声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咆哮。沙暴!前所未有的沙暴!阿里惊恐地指着天空,月亮被彻底遮蔽,只有无尽的、翻滚的黄沙,如同巨浪般向我们压来。
但更恐怖的是,在沙墙之中,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理查德扭曲痛苦的脸,看到了詹金斯伸出的手,看到了无数模糊的、挣扎的人影——他们都是历代的盗墓者、亵渎者!他们被禁锢在沙暴之中,永世承受风沙的酷刑!
我明白了,“吞日者”的诅咒,不是简单的死亡。是将你的灵魂抽离,融入这片无情的沙海,成为他永恒统治的一部分,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我掏出那枚圣甲虫护身符,它此刻滚烫得如同烙铁!是它,是这来自埃及古老神秘力量的信物,让我暂时幸存,却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这恐怖的真相!
沙浪吞没了营地。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躺在医院的床上,是阿里拼死把我从沙堆里挖了出来。他说,沙暴只摧毁了我们的营地,周围一切安然无恙。伊丽莎白还活着,但失去了所有关于埃及、关于考古的记忆。
官方报告将一切归咎于罕见的沙暴、集体歇斯底里和不幸的巧合。
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我的身体回到了美国,但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那片沙海之下。每当阳光明媚,我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夜晚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沙粒摩擦的低语,看到那沙暴中无数永恒痛苦的面孔。
诅咒没有结束。
它只是……选择了我,作为它在文明世界的见证。那枚圣甲虫护身符,此刻正静静躺在我的书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有时,我会看到黑色的沙粒,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它周围。
“吞日者”乌瑟卡夫,他的疆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阔。而他的诅咒,正随着尼罗河的沙粒,飘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不敬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