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的芝加哥，圣玛丽医院像一座砖石与蒸汽构成的巨兽，盘踞在城市喧嚣的边缘。而在它最深处，远离阳光与生命喧嚣的地下，是托马斯·夏普医生的王国——太平间。
这里终年保持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亵渎的寒冷。石砌的拱顶低矮，水汽在冰冷的表面凝结成珠，沿着粗糙的接缝滑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像是为死亡计时的钟摆。空气厚重，几乎可以咀嚼，主要成分是石炭酸那尖锐、消毒般的气味，但更深层，总是萦绕着一股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气息——那是无数曾经停留于此的肉体在冰冷中缓慢释放的、混合着细微腐败与尘埃的底调。锌板台面被擦得锃亮，反射着煤气灯摇曳的、不够明亮的光晕，白镴托盘里的器械摆放得一丝不苟，如同等待演出的乐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沿墙排列的那一排排厚重的、带编号的铁制冷藏抽屉。它们沉默、冰冷，是夏普医生秩序井然的档案系统，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一段终结的故事。他熟悉这里，就像水手熟悉自己的船。死亡对他而言，是需要解构和归类的现象，而非神秘。
十月的一个雨夜，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地下的宁静。两个面色惊惶的警察送来了一具从芝加哥河码头区捞起的无名男尸，编号73。
这具尸体不同寻常。
首先是他异乎寻常的苍白。那不是失血或水泡后的浮白，而是一种近乎大理石的、毫无生气的惨白，仿佛他体内的血液在死亡降临前就已凝固或……消失。尸斑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这与他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完全不符。夏普戴上手套，触碰尸体的皮肤，一股远超冷藏温度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不像尸体的冰冷，更像触摸河底深处亘古不变的石头。
最让他不安的是气味。除了河水带来的腥味和隐约的腐烂气息，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尸体上闻到过的、甜腻中带着铁锈感的腥气，微弱，却异常顽固，像是腐烂的百合花瓣浸泡在生锈的铁罐里。他仔细检查，在尸体略显瘦削的胸口，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疤痕——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边缘异常光滑，仿佛不是由外伤或手术造成，而是……自行愈合生成的。疤痕组织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夏普医生皱紧眉头，在记录本上详细描绘了疤痕的形状，标注了异常的气味和体温。他将73号推入了冷藏区最角落的抽屉，金属滑轮在轨道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最终“咔哒”一声锁闭。他隐约觉得，这个73号，或许不该被轻易归档。
第二天清晨，当夏普带着解剖工具回到太平间，准备彻底解开73号的秘密时，他发现73号抽屉的锁舌并未完全扣入锁孔。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用力拉开沉重的抽屉——
空的。
锌板内胆光洁如新，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泥土或水渍，甚至连一丝本该存在的、尸体接触留下的细微油脂或水分凝结都没有。仿佛73号从未存在过。然而，当夏普俯身靠近，他注意到抽屉内部的滑轨上，凝结着一层极其细腻的、带着珍珠光泽的白色薄膜，像某种昆虫的蜕皮，又像是……干燥的黏液。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去触碰，薄膜瞬间碎裂，变成更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在空气中迅速挥发，只留下那股甜腻的铁锈腥气，短暂地浓郁起来，然后消散。
夏普医生的理性堡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反复检查门锁，完好无损。询问夜班看守，对方发誓绝无人进入。他报告了失窃，但内心知道，这绝非寻常的盗尸案。盗贼不会如此彻底地抹去痕迹，更不会留下这种非自然的物质。
医院管理层倾向于内部调查，暗示可能是某个精神不稳定的员工所为。夏普没有争辩，但他私下换掉了太平间的门锁，并在夜里增加了巡查次数。
平静仅仅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27号抽屉空了。里面是一位死于纺织厂飞梭事故的女工，她的脚踝上，夏普在接收时曾注意到，有一个与73号胸口疤痕极其相似的、陈旧的三角形印记。同样，抽屉内壁留下了那层诡异的珍珠白色薄膜。
恐慌不再是模糊的预感，它像冰冷的触手，缠住了太平间里每一个知情者的心脏。助手变得神经质，清洁工拒绝在日落后进入地下室。夏普医生自己，也开始在深夜工作时，感到一种莫名的、被注视的寒意，仿佛那些紧闭的铁抽屉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冰冷的金属，无声地凝视着他的后背。
他决定在太平间过夜。
煤气灯的光芒在石壁上映出他巨大而摇晃的影子，锅炉房传来的低沉震动仿佛来自地底巨兽的心跳。前两晚，只有渗入骨髓的寒冷和死寂，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带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更多是作为一种心理慰藉，对抗那逐渐蚕食他理智的未知。
第三晚，凌晨两点刚过，异状终于降临。
起初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蚕在同时啃噬桑叶的“沙沙”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高频的震颤，仿佛直接在他耳蜗内响起。夏普猛地从瞌睡中惊醒，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枪柄。声音似乎来自……冷藏柜后面那堵与地基相连的、潮湿的石墙。
他端起桌上的煤油灯，火焰因他手的微颤而晃动。他一步步靠近那面墙，将耳朵贴了上去。冰冷刺骨。声音更清晰了，不仅仅是“沙沙”声，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低语的声音。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更像是气流穿过复杂孔洞时产生的、带有某种韵律的呜咽和嘶嘶声，断断续续，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而恶毒的诅咒，或是进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交流。
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石墙。
“咚，咚，咚。”
墙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充斥了整个空间。
第二天，夏普不顾医院管理层的强烈反对，执意找来工具。在冷藏柜被移开后，他用撬棍对准了一块他早已留意到的、边缘缝隙略大的石板。随着石屑掉落，石板松动了。他用力将其撬开——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出来，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猛地涌出，那是他熟悉的甜腻腥气与陈年霉腐、还有某种类似沼泽气体的味道的混合体，几乎让他当场呕吐。他举起煤油灯向内照去，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内壁并非粗糙的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仍在微微湿润反光的珍珠白色薄膜，这些薄膜仿佛具有生命，在光线下微微搏动，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通道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液体滴落的“嘀嗒”声。
医院主管闻讯赶来，看到这景象，脸色煞白，厉声命令他立刻停止，并用“结构性风险”和“幻觉压力”试图说服他。但夏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偏执的光芒。他知道，答案就在下面。
当晚，他带着更充足的装备——亮度更高的牛眼灯、一捆结实的麻绳、左轮手枪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再次潜入寂静的太平间。他必须知道真相。
就在他跪在洞口，准备将绳索固定，冒险一探究竟时，身后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连绵不绝的金属摩擦声！
他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猛地转过身。
太平间里，沿墙排列的那一排排冷藏抽屉，正一个接一个地，缓缓地，自行滑开。没有电力驱动，没有人力操控，它们就像被一支无形的、纪律严明的队伍操纵着，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流畅。
空的，73号是空的。27号是空的。那些之前报告失踪的尸体所在的抽屉，全部在他眼前敞开了它们空洞的、黑暗的内部。
然后，夏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些他今天下午亲手接收、确认存放进去的、绝无可能失踪的新鲜尸体所在的抽屉——34号，死于肺痨的老者；51号，车祸身亡的年轻马车夫；62号，难产而死的孕妇——也正在依次滑开！
而里面……同样是空的！锌板内胆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不是被盗！不是转移！是在这些上锁的、冰冷的、他自以为绝对掌控的铁柜内部，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它们”……消失了！仿佛被这栋建筑本身，被这面诡异的石墙，被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通道……“归档”到了另一个维度！
夏普医生的理性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那些敞开的、如同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巨口的抽屉，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就在这时，那个狭窄的、布满薄膜的通道里，传来了清晰的、粘稠的攀爬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沿着那滑腻的通道壁，向上爬来。“沙沙”声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肉体与黏液摩擦的声音，那低语般的呜咽汇成了混乱而充满渴望的合唱。
煤油灯的光晕边缘，一只浮肿、苍白、毫无血色的手，猛地从通道口伸了出来，扒住了边缘。手指异常细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那种珍珠白色的粘稠物，皮肤上隐约可见模糊的、三角形的疤痕印记。
夏普医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几乎是本能地，他举起左轮手枪，对着那只手和通道口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石室里炸响，震耳欲聋，回音久久不散。
子弹打在通道上方的石墙上，迸出一串火星。那只苍白的手瞬间缩了回去，通道内的攀爬声和低语合唱也骤然停止。
一切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与那股甜腻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怪异的氛围。十几个敞开的、空荡荡的冷藏抽屉，无声地包围着他，仿佛在嘲笑着他破碎的理智和徒劳的抵抗。
夏普医生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那个地下墓穴，仿佛身后有无数无形的鬼魂在追赶。他再也没有回到圣玛丽医院。他的辞职信语无伦次，充满了“非自然现象”、“地底存在”、“活着的墙壁”等字眼。他从此沉溺于酒精，试图麻痹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眼神总是涣散地望向某个虚无的角落，仿佛能穿透现实，看到那可怕的“归档”过程。
圣玛丽医院的地下太平间被迅速而永久地封闭，洞口被水泥粗暴地填埋，整个区域被列为禁区。官方记录上，原因含糊地写着“地基结构不稳定及有害气体泄漏”。
但流言在医院古老的走廊里悄悄蔓延。偶尔，有值夜班的护士或实习医生经过那条被封锁的走廊时，会汗毛倒竖地声称，他们听到从封死的墙壁后面，传来细微的、如同档案柜抽屉被有条不紊地开合般的滑动声，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满足而慵懒的叹息。
似乎有什么东西，依然在那下面，在水泥和砖石之外的空间里，继续进行着它那永无止境的、无法理解的……“归档”工作。而那些失踪的尸体，或许正以某种超越生死的形态，存在于一个活人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庞大的“归档系统”之中。这个系统，或许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偶尔，才会向像夏普医生这样的不幸者，掀开它那恐怖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