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老栓,光绪三十四年生人,今年整六十。一辈子在豫西这黄土坡上刨食,婆娘早些年得痨病走了,两个儿子一个被抓了壮丁死在外头,一个去汉口码头扛活再没音讯。如今就剩我孤老头子一个,守着三间破土房、两亩薄田。
若不是实在没活路,我也不会动这心思。
事情得从去年腊月说起。那日我在后山捡柴,天擦黑时迷了路,转到一处从没见过的山坳。坳里有座破观,门楣上“老君观”三个字都模糊了。我本想讨口水喝,推门进去,却见观里供的不是太上老君,而是一尊我从没见过的神像——那神像三头六臂,中间的头是老者模样,左右却是婴儿与女子的脸,六只手里捧着的东西也怪:有的是骷髅,有的是活蛇,有的竟是跳动的心脏模样,虽是石雕,却像真有血在里头流。
供桌前坐着个老道,穿的道袍破得露絮,可脸上皮肤光润得像剥壳鸡蛋。他闭着眼,我正要退出,他忽然开口:“王老栓,你阳寿将尽,还有九十七日。”
我吓得一哆嗦。他怎知我姓名?
老道仍闭着眼,嘴角却扯出个笑:“想延寿否?想成仙否?”
我说我这等庄稼汉,哪敢想成仙。
老道这才睁眼。他眼睛竟是重瞳,里头像有两个黑点在转。“老君山深处,有登仙梯。登之,可脱凡胎。”他说,“但需心诚,需奉祭,需忍常人不能忍之苦。”
我问要奉何祭。
他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多大年纪?”
我看他脸像四十,可头发全白,便说五十?
老道哈哈大笑:“同治三年,我入此山,至今六十八载矣。”
我算算,那这老道该有九十多了!可那面容……
“每月朔望,我食一枚‘仙露丸’,此丸需以寅时山巅松针上的露水,合三味药引炼制。”他顿了顿,“其中一味,是至亲之指骨。”
我听得脊背发凉。
老道却说得平淡:“我妻早亡,有一子,我取了他右手小指。他痛极惊走,坠崖而亡。我将他整个炼了十三丸,服完,便得此容颜。”
我想逃,腿却发软。
“怕了?”老道轻笑,“修仙本就是逆天改命,不行狠绝之事,如何脱这凡胎浊骨?你阳寿将尽,若想活,明日此时,带三样东西来:一捧你家灶膛里最陈的灰,一绺你亡妻的头发,还有……你左手尾指。”
我连滚爬爬逃下山。那一夜,我睁眼到天明。六十年的苦日子像走马灯在眼前转。我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小指,又想起老道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鸡叫三遍时,我下了炕。
灶膛灰好取,亡妻的头发——她那绺陪葬的头发,我去年清明整理坟头时,确从棺木缝隙扯出几根,用红布包着收在箱底。至于手指……
我用砍柴刀比划了半晌,终究没下去手。最后我剁了家里那只老母鸡的一根脚趾,用布裹了,权当充数。
当晚,我带着这三样东西又上山。老道在破观里等我,面前摆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水,腥气扑鼻。
他先要我撒入灶灰。灰入水,竟不沉,在水面凝成个人脸形状,依稀是我亡妻的模样!我吓得手抖,老道却催我快放头发。
头发落下,盆中水面忽然沸腾,那人脸扭曲挣扎,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竟像我婆娘临终前的呻吟!我双腿打颤,几乎要跪倒。
“指骨。”老道伸手。
我抖索着掏出那个布包。老道接过,一捏,脸色骤变:“鸡骨?”
他猛然抬头,重瞳里寒光迸射:“你戏弄我?!”
我想辩解,他却将布包扔进铜盆。盆中血水轰然炸开,水花溅到我脸上,热得烫人。待水雾散尽,盆底赫然躺着三样东西:我那捧灶灰变成了一小堆白色粉末,亡妻的头发成了几段黑虫般的东西在蠕动,而那只鸡趾骨,竟化作一根细小的、分明是人的手指骨!
“你已沾了因果。”老道阴森森地说,“不去求仙,九十七日后必死,且死后魂魄不得超生,永困此山为伥鬼。”
他递给我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图案,像地图,又像某种符咒。“按此图进深山,寻‘登仙梯’。记住,途中无论见何异象,听到何呼唤,不可回头,不可应答,不可食任何山中之物。”
我捏着那张符,浑浑噩噩下山。途中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却只有黑黢黢的山林。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到家时已是后半夜。我点亮油灯,展开那张黄符细看。符上的朱砂线路在灯光下竟似在缓缓流动,指向老君山最深处的无人区——老鹰涧一带。那是连最老的猎户都不敢去的绝地,传说涧里有成了精的蟒,有吃人的山魈,还有前朝避祸躲进去的土匪,早都化作了僵尸。
我吹熄灯,躺在炕上。窗外月光惨白,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渐渐扭曲,竟像极了破观里那尊三头六臂的神像。
我蒙头盖被,冷汗湿透了衣裳。
九十七日……
鸡叫时,我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