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拾了个小包袱：两张硬饼，一皮囊水，一把柴刀，还有那黄符贴身藏着。临出门，我给亡妻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若我真回不来，黄泉路上你等等我。
进山的路起初还好走，日头升高时，我已到了野猪岭。再往前，路就断了。眼前是密密匝匝的原始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幽暗如黄昏。我对照黄符，符上的朱砂线条此时竟微微发烫，指向密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
我挥柴刀劈开藤蔓往里钻。林子静得吓人，连声鸟叫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肚皮上。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味，闻久了头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棵巨柏，怕要十人合抱，树身布满瘤节，扭曲如挣扎的人体。柏树下，竟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我，穿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戴顶破草帽。我心头一喜，这深山老林竟还有同路人？正要上前招呼，忽想起老道的告诫：不可应答。
我便放轻脚步，想悄悄绕过。经过那人身边时，我瞥了一眼——草帽下根本没有头！那颈子处是个碗口大的疤，黑乎乎的，还沾着些白色蛆虫！
我头皮炸开，夺路而逃。跑出几十步，忍不住回头，却见那无头身子竟缓缓站起，伸出一只枯手，朝我招了招。然后它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跟了上来！
我魂飞魄散，拼命往前跑。林子里枝条抽打着脸，也顾不上疼。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滚下一道陡坡。天旋地转中，我撞上什么硬物，昏了过去。
醒来时，日头已偏西。我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溪涧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柴刀不见了，包袱还在。我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这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这地方我从未来过。两边是刀削般的绝壁，高不可攀。涧水浑浊泛黄，水底沉着许多白森森的东西，细看竟是累累骸骨！有兽骨，也有人骨！
我掏出黄符，符上的朱砂线条竟变了方向，指向涧水上游。我硬着头皮，沿涧水往上走。越走，涧中骸骨越多，后来整条涧底都铺满了骨头，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得化不开，我撕下衣襟蒙住口鼻，仍挡不住那味儿往肺里钻。
走了约莫二三里，前方出现一座天然石桥，横跨涧上。桥身长满青苔，滑不留足。我正要上桥，忽听桥下传来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像是个女子，凄凄切切，听得人心里发酸。我探头往桥下看，只见涧水边蹲着个穿红袄的女子，背对着我，肩头一耸一耸在哭。
我虽记得老道的告诫，可这荒山野岭，一个弱女子……正犹豫，那女子忽然转过头来——
她没有脸！不，她整个头就是个光滑的肉球，没有五官！
那“头”朝我“看”了一瞬，接着从肉球上裂开一张大嘴，发出刺耳的尖笑！她站起身，我才看到她红袄下空荡荡的，根本没有腿，下身是一团翻滚的黑气！
我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冲上石桥。桥面极滑，我几次险些跌落。跑到桥中央时，桥下忽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我的脚踝！那些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惊人。我拼命踢蹬，鞋都踢掉了，才挣脱开来。
过了桥，我不敢停步，一直跑到力竭。天已完全黑透，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找了棵大树，蜷在树根下，又冷又怕，浑身哆嗦。
夜里的山林活了过来。远处传来各种怪声：有像婴儿啼哭的，有像女子嬉笑的，有像老者叹息的。最瘆人的是一种“咯咯”声，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磨牙。我捂紧耳朵，不敢睁眼。
后半夜，我饿得发慌。包袱里的硬饼已摔碎成渣，我就着皮囊里的水，胡乱吞了几口。正吃着，忽见前方林子里亮起一点光。
那光幽蓝幽蓝的，飘飘忽忽，像盏灯笼。蓝光后隐约有幢屋子的轮廓。我心中挣扎——这荒山怎会有屋？定是鬼魅作祟。可我实在又冷又饿，那点光像有种魔力，吸引着我。
最终我还是起身，朝蓝光走去。
走近了，果然有间茅屋。屋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黄光，还有饭菜香飘出。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再三，推开了门。
屋里陈设简陋，却整洁。一张木桌，桌上竟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一盆炖肉，一碗米饭，还有壶酒。桌边坐着个老者，背对我，正自斟自饮。
“来了？”老者头也不回，“坐吧，吃点。”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
老者缓缓转过身。看到他的脸，我如遭雷击——
那竟是我死去多年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