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顺着溯妄凝滞的视线望去,那竟是一条通体剔透,宛如蓝水晶雕琢而成的鱼儿,约莫手臂长短,鳞片在晨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泽。
它被无形的灵力牵引着,脱离了池水的束缚,飞扬在半空之中。
然而,这奇幻美丽的一幕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就在鱼儿完全脱离水面,悬于空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鱼嘴倏然张开,一柄通体流转着月华般清冷光泽,剑身细长、剑刃薄如蝉翼的寒剑突然出现。
强烈的光芒将整柄剑包裹其中,令人无法直视。
锐利的剑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弥漫开来,刺得人皮肤生疼。
在岁岁和溯妄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柄自鱼腹中吐出的灵剑,竟开始迎风见长,寸寸变大!
从最初不过尺余长短,眨眼间便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格古朴,剑脊笔直,通体流转着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寒光。
寒意,比玉瑶峰终年笼罩的冰雪更为彻骨精纯的寒意,如同潮水般以灵剑为中心向四周席卷!
池边的积雪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晶莹的冰晶,空气中甚至传来了细微的“咔嚓”冻结声。
“嗡——!”
剑刃无风自鸣,发出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时光的颤音。
剑尖微微倾斜,朝着仍被岁岁半压在雪地上的溯“点了两下,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在急促地打招呼。
随即,它不再停留,剑身一振,化作一道湛蓝流光以惊人的速度调转方向主峰玄微台旁边的揽云峰疾射而去。
只是,就在它即将冲出玉瑶峰范围的边缘,强大至极的禁制再次显现威力。
灵剑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弹性墙壁,“砰”一声闷响,被狠狠弹了回来。
它不甘地上下翻飞,左冲右突,剑身嗡鸣不止,爆发出更为凌厉的剑气试图强行突破,却终究无法撼动这囚笼般的禁制分毫,只能在边缘处徒劳地盘旋冲撞。
溯妄被岁岁压在身下,墨色的发丝沾染了雪沫,散落在颊边。
他微微仰着头,眸光晦暗如同最深的海渊,静默地注视着那柄焦急冲撞却无法离开的灵剑远去的身影。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了然,追忆,隐痛,以及一丝……被证实了的冰冷绝望。
察觉到身下之人气场陡然变得沉郁而悲伤,岁岁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顺手将有些失神的溯妄也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只是他站起身后,衣衫因方才的拉扯更显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脖颈。
他垂着眼眸,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沉默得让人心慌。
“怎……怎么了?”
岁岁茫然地看了眼灵剑徒劳冲撞的方向,又看看溯妄低垂的侧脸,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虽然溯妄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和他相处日久的岁岁,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欢愉与期待。
怎么就这么片刻功夫,他身上就突然涌现出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与寂寥?
是因为那条化剑而去的鱼?还是因为……那柄对和他打招呼后便急切想要离去的剑?
岁岁似有所悟。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溯妄明知这冰池从无活物,却依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此垂钓,近乎偏执地等待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等的,从来不是鱼。
而是这柄剑,或者说,是这柄剑所代表的……那个人。
不等她继续深想下去,那柄在禁制边缘徒劳冲撞了许久的灵剑,仿佛明白了无法强行突破,剑身一颤,带着黯淡了的光芒重新折返,回到溯妄身边。
它不复先前的急切,剑身的光芒明灭不定,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哀恸。
剑柄轻轻靠向溯妄的肩头,如同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却又在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失控的剑意自发流转,“嗤”地一声轻响,在他颈侧本就脆弱的皮肤上,又划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哎!”
岁岁轻呼一声,想也没想,连忙伸手去捂那渗血的伤口。
溯妄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覆盖在岁岁捂着他伤口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目光却并未离开那柄哀鸣的灵剑,嗓音黯哑低沉,仿佛压抑着巨大的风暴,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她要死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某种冥冥中的感应得到了印证——
无极道宗深处,那座终年香火缭绕,供奉着所有内门以上弟子及重要人物魂灯的“燃魂殿”内。
最高处象征着峰主与亲传弟子的那一排玉质灯座中,属于“云栖霞”名下的那盏魂灯,本就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火苗,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猛地剧烈摇曳了几下,光芒急剧暗淡下去!
值守的弟子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瞥见那熟悉的摇曳,脸上连一丝焦急的神色都懒得浮现,甚至还带着点习以为常的不耐烦。
自从十年前栖霞仙子音讯全无开始,她的魂灯就时不时要来这么一出“险死还生”的戏码。最初几次可是惊动了掌门和所有长老,众人齐聚殿内严阵以待,生怕这位天赋卓绝的仙子真的陨落。
可每一次,那火苗在即将熄灭的边缘挣扎一番后又会顽强地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始终不绝。
次数一多,所有人都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如今的麻木。
连掌门都私下叹气,只当是栖霞仙子身处某种特殊险地或修炼秘法,导致魂灯感应异常,虽然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火苗在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之后并未如往常般重新稳定,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灭——
“噗。”一声轻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
那点坚持了十年的微弱光芒,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灯座上,只余下一盏冰冷的玉灯,再无半点生机。
值守弟子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困倦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
他呆滞了两秒,直到确认那魂灯确实再无光亮,才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冲出燃魂殿,朝着主峰方向狂奔而去,嘶嘶力竭地呼喊。
“不好了!栖霞仙子的魂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