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澜咬紧下唇，试探着向前挪动了几步，密道内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带着诡异的空洞感。
她指尖微动，掐了个最基础的火诀，一簇橘红色的火焰自她掌心燃起，勉强驱散了身前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光线亮起的刹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咫尺之前，无声无息，如同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道无极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疏淡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此刻在摇曳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让人辨不清任何情绪。
“谁允你随意进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如同凛冬时节最坚硬的冰棱，轻轻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森然的寒意。
照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想要尖叫，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息，然而喉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瞳孔里倒映着男人平静得可怕的脸庞。
半晌，她才从几乎停止运转的思绪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师……师父……”
道无极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在密闭的空间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的慢条斯理，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触碰照澜冰凉的脸颊。
指腹沿着她脸颊的弧度，如同鉴赏一件器物般，缓缓摩挲着。
然后，两指微微用力，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下颌。
过重的力量迫使照澜不得不高高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被迫迎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道无极的视线如同最精细的刻刀，顺着她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一寸寸、缓慢地巡梭过去，不带丝毫情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评估。
当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那双盛满了无边惊恐的眸子上时，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反应感到不悦。
他抬起另一只手，宽大微凉的掌心覆盖住了她的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
“乖，”他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气息微凉，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却让照澜的脊椎骨都窜起一股寒意，“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视线被彻底剥夺，黑暗与未知将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照澜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能凭借感官去感受。
男人微凉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她的眉骨处，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连。
“想知道为师有什么秘密，是吗？”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时发出的细微嘶响。
“没有！没有！”
照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立刻否认，拼命地摇着头，尽管这个动作被他钳制着下颌的手限制得微不足道。
“照澜什么都不知道！师父……师父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往日里骄纵蛮横、目空一切的少女，此刻剥去所有伪装，只剩下面对绝对力量差距与未知危险时的恐惧与无助。
哽咽声从她紧咬的牙关和颤抖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漫出，泪水浸湿了覆盖在她眼上的那只手。
“哭什么？”道无极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他移开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力道，仔细地擦拭着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语气里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眷恋。
“你想要的，为师怎么会不满足你呢？”
若是往常听到这句话，照澜只会觉得满心欢喜，觉得师尊待她独一无二，可此刻，这句话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她从头凉到脚。
她颤抖着，不停地摇头，嘴里含糊地重复着“不要”，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她的挣扎在道无极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男人原本摩挲她脸颊的手，转而强有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不再多言，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密道更深处走去，不容分说地拖拽着她。
“不……师父！放开我！我不要进去！我不要知道！”
照澜哭喊着，双腿发软，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拉着前行。
她的哀求和挣扎很快就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与回荡的脚步声之中，再也传不出去。
-
玉瑶峰上，冰池边。
漫天的悲怆剑意与灵剑绝望的哀鸣尚未完全平息，细碎的冰蓝色光尘如同泪滴般缓缓飘落，融入皑皑白雪之中。
在这一切的中心，溯妄沉默地坐在雪地里。
他的一条手臂环过岁岁的腰身，将她轻轻揽抱到自己腿上，以一种近乎依赖的姿势，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少女温暖柔软的肩窝。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无声滚落的泪水，迅速洇湿了岁岁鹅黄色的衣料，带来一片温热的凉意。
岁岁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被这汹涌而压抑的悲伤攫住了心神。
她不知所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酸又涩，只好笨拙地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溯妄的脸，指腹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痕，却仿佛怎么擦也擦不完。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微颤的睫毛，和那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痛苦神情，岁岁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她不知道那柄灵剑在等谁，不知道溯妄为何突然如此悲伤欲绝，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抚平他的伤痛，驱散那笼罩他的无边阴霾。
犹豫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柔软的唇瓣，轻轻贴在了他仍挂着泪珠的冰凉脸颊上。
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化开。
落在脸颊上的吻，带着小兽般的笨拙与纯粹至极的安慰意味。
溯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半晌，那带着暖意的唇小心翼翼地移到了他的唇角，带着安抚意味地舔舐着，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分担他的痛苦，舔舐他的伤口。
溯妄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维持着被岁岁捧着脸的姿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着红，更深的底色里，却似有某种浓稠的暗色如潮水般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女脸上，那上面写满担忧与真诚。
“你别难过，”岁岁仰着脸，望进他的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诚恳，透着淡紫色的瞳仁里映着雪光与他的倒影，亮得惊人。
“我会带你出去的！”
作为在无极道宗后山混得风生水起，窥见过许多人情冷暖的小狐狸，这些日子在玉瑶峰朝夕相处，岁岁窥见了溯妄强大表象下的孤独与束缚，也隐隐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那位被外界尊为谪仙，赞颂不已的无极仙尊，对待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方式，绝非表面那般器重与栽培。
比如，这玉瑶峰看似是仙尊赐予爱徒的清修福地，实则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将溯妄牢牢困锁于此。
再比如，溯妄无法离开玉瑶峰绝非自愿闭关，而是被他的师尊强行禁锢在此。
他们之间绝非简单的师徒，必有极深的……仇怨。
岁岁知道自己的天赋能力可以无视一切阵法禁制，但她此前从未想过也从未尝试过，能否带着另一个人一同突破禁制。
可此时此刻，看着溯妄眼中深不见底的悲恸与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保护欲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她相信她一定能做到！她一定要带他出去！离开这冰冷死寂的牢笼，去外面的天地！
说完，她也不等溯妄回应，再次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角轻啄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她要找带人突破禁制的方法，或者去尝试如何能将人带出去。
然而，甫一转身，纤细的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牢牢攥住。
岁岁疑惑地回头，看向溯妄：“我要去找法子帮你，你先松开呀。”
青年人没有松开手，他温热的手掌继续钳握着她细嫩的手腕，拇指的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缓慢地来回摩挲。
不知为何，此刻的溯妄，突然给了岁岁一种极其陌生又危险的感觉。
他好像变了。
不再是那个总是透着疏离冷淡，偶尔无奈纵容，内心却藏着无边孤寂与悲伤的青年。
某种更深沉、更晦暗、仿佛蛰伏了太久的东西，似乎正从他压抑的内心深处悄然破土而出。
但若仔细看去，他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依旧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除了眼尾微红，似乎……又和之前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岁岁皱了皱小巧的鼻头，压下心头那丝怪异感。
她想，溯妄定是还在伤心，想要她多陪陪他，便顺从地重新坐回他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颈侧。
不想头顶上方传来溯妄低沉喑哑的声音。
“想双修吗？”
岁岁猛地仰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俯视下来的目光。
溯妄的指腹不知何时已移到了她的眼尾，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过她此刻因震惊而瞪圆的眼尾。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暗流。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