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出来的时候,陈宇默正低头看鱼的状态。酱汁已经收得差不多,颜色红亮,鱼皮微微卷起,香味一阵阵往外冒。
他刚把锅盖完全合上,就听见何晴在旁边说:“咱们这菜谱到底定没定?再拖下去评委都该饿跑了。”
陈宇默转头,看见她靠在操作台边,手里还捏着刚才调碗汁用的勺子,眉头皱着,语气有点急。
夏初冉正在水槽边洗青菜,听到这话抬了抬头,但没说话。
“我在等大家意见。”陈宇默把锅铲放回架子上,顺手擦了下手,“主菜我这边没问题,红烧鱼能稳住。配菜和汤你们想做什么?”
“配菜随便。”何晴把手里的勺子往台面上一放,“关键是主菜——你确定不做西餐?”
陈宇默愣了一下:“西餐?”
“对。”她直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指着里面一块牛排说,“这块肉是新送来的,品质不错。煎个五分熟,摆盘讲究点,再做个红酒汁淋边,视觉上直接拉满。”
陈宇默没动。
夏初冉也停下动作,看着两人。
“你是觉得家常菜拿不出手?”陈宇默问。
“不是拿不出手。”何晴关上冰箱门,声音清楚,“是现在观众要看的是格调。我们做顿红烧肉炒青菜,跟家里老妈做饭有什么区别?人家柳如烟那边都在搞分子料理了,我们还在比谁锅底糊得少?”
这话一出,空气有点紧。
夏初冉低下头,继续冲洗手里的菠菜,水流声哗哗响。
陈宇默站在原地,没反驳,也没笑。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只是输赢的问题,是怕这一组从一开始就被人看成“凑合”。尤其是对面有专业厨师坐镇,又有新式做法加持,他们这边要是连想法都没有,光靠手感硬拼,确实被动。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觉得西餐合适。”
“为什么?”何晴盯着他。
“第一,这地方叫‘乡村厨房’,不是五星级酒店后厨。我们站在这儿,脚底下踩的是泥地改建的防滑垫,墙上挂的是晒干的辣椒和玉米,灶台烧的是明火柴灶——在这种地方端出一块牛排,撒点海盐就说高级,你不觉得有点假吗?”
何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第二,”陈宇默指了指外面那片小菜园,“那些青菜是今早摘的,鱼是活水里现捞的,葱是从土里拔出来还没洗干净的。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它本来就有味道,有温度。我们非要把它们塞进一个黑盘子里,浇一层看不懂的汁,反而把最实在的东西丢了。”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夏初冉轻轻点头:“我觉得说得对。”
何晴没看她,目光落在陈宇默脸上:“所以你就认定你的路子是对的?”
“我没说一定对。”陈宇默笑了笑,“但我愿意试。而且我相信,热饭热菜,比冷盘更能打动人。
何晴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打动?靠你说这些大道理?”
“不靠道理。”他转身打开调料架,拿出一瓶酱油、一包糖、一小袋料酒,“靠味道。比如这鱼,腌的时候加两片姜去腥,煎之前吸干水分,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炖的时候加一点黄酒提香,最后收汁慢一点,让味道渗进去。吃的人第一口咬下去,皮是微韧的,肉是嫩的,酱汁裹着米饭能下两碗——这种感觉,不是摆个造型就能换来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件平常事。
可话落之后,厨房里没人接话。
连摄像机都好像停了一瞬。
何晴看着他,眼神变了点。不是服气,但也不是刚才那种抵触。
她忽然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家常菜也可以做得有亮点?不一定非得老老实实照搬吧?”
陈宇默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创新不等于换形式,也可以是在传统里找新味。”
“比如?”她问。
“比如清炒时蔬,别人用蒜片爆锅,我们可以用虾皮提鲜;番茄蛋汤,加一点点白胡椒粉,暖胃又提神。哪怕是红烧鱼,我也准备最后撒一把新鲜葱花,再滴两滴麻油——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那一口香气能把人勾住。”
他说着,顺手拿起一把葱,在案板上拍了两下,切成段。
刀落的声音清脆。
夏初冉忍不住笑了:“你连葱花都有讲究。”
“那当然。”陈宇默把葱放进小碟,“细节到位,才叫用心。”
何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要是坚持做西餐呢?”
“你可以做。”陈宇默看着她,“但这是团队任务,得投票决定。夏初冉支持我,那就是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
“你倒会拉票。”她哼了一声。
“我不是拉票。”他摇头,“我是说服。如果你有更好的理由,我现在就可以改主意。”
何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了句:“你这个人真讨厌。”
“谢谢夸奖。”他咧嘴一笑。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操作台,抱起手臂:“行吧,家常菜就家常菜。但我说了,得有点特色,不能平平无奇。”
“那是自然。”陈宇默拿起记号笔,走向墙边的小白板,“主菜:红烧鲈鱼,要求入味透彻,酱汁浓而不腻;配菜:清炒时蔬,用本地青菜,突出原味带鲜;汤品:番茄蛋汤,加少量虾皮提底味,出锅前撒葱花。”
他一边写一边念,字迹工整。
夏初冉走过来,站在旁边问:“要不要再准备个小凉菜?时间应该来得及。”
“可以。”陈宇默想了想,“拿点黄瓜拍个蒜泥黄瓜,简单清爽,正好解腻。”
“我来切。”夏初冉接过刀。
何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小白板上的菜单,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在牛排上撒把葱花,是不是也算乡村西餐?”
陈宇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举起锅铲,另一只手比划温度计的样子,学着厨师嘉宾的语气说:“采用低温慢煎技法,融合中式香辛料,最后以新鲜香葱点缀,形成味觉对冲——这叫‘中式fion乡村铁板烧’。”
夏初冉当场笑出声,手里的黄瓜差点切歪。
何晴也绷不住了,嘴角一抽:“恶心死了。”
“你不懂。”陈宇默一本正经地写上最后一行,“创新,要敢于打破边界。”
“你这是打破常识。”她嗤笑。
三人之间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这时,对面操作台传来一声轻响。
柳如烟正把一颗透明球体放进小碟,厨师嘉宾在一旁调试设备。两人低声交流着什么,看起来专注而有序。
陈宇默扫了一眼,没多看。
他转身对何晴说:“你现在信我真会做饭了吗?”
何晴斜他一眼:“半信半疑。等你把鱼端上来再说。”
“行。”他点头,“吃完你不打包锅底,算我输。”
“谁要打包。”她撇嘴。
夏初冉在旁边小声说:“我觉得她会偷偷要饭盒。”
“喂!”何晴瞪过去。
笑声在厨房里散开。
陈宇默低头检查灶具,确认火力稳定。他又看了眼食材,鱼已腌好,青菜洗净,葱姜备齐,调料齐全。
一切就绪。
他拿起笔,在小白板最下方写下三个字:开火。
笔尖落下的一瞬间,何晴忽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这鱼翻车了,我可不会帮你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