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干燥气味。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冰冷的日光灯管,将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照得泛着白光。
丁凡站在一排柜子前,陈阳刚刚用钥匙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上面都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
周文海、林德义、王福生……
这些名字,曾是江州乃至全省官场上响当当的存在,如今,它们只是被封存在这间地下室里的一叠叠案卷。
丁凡的怒火,在踏入这片寂静之地的瞬间,便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比愤怒更具重量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从那些档案袋的边缘轻轻划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件冰冷的武器。
“书记,您……”陈阳看着丁凡的侧脸,刚才在车上那股决绝的杀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陈阳心里更没底。
“通知市委宣传部,还有网信办。”丁凡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从现在开始,关于网络上所有针对我个人的言论,不回应,不解释,不删帖。”
“不……不删帖?”陈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书记,那篇写您父亲的文章,现在已经有几十个公众号在转发了,影响太恶劣了!再不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让他们转。”丁凡从柜子里抽出一份卷宗,是关于前环保局长王福生的。他随手翻开,里面是王福生与污染企业勾结的详细证据,附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污染现场照片。“一篇文章,能有多少人信?十篇呢?一百篇呢?”
他将卷宗递给陈阳:“当谎言密集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是谎言,而是一种噪音。当一个人身上被泼了太多的脏水,旁观者最先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厌烦。他们会开始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搞事。”
陈阳捧着那份沉重的卷宗,愣愣地看着丁凡。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完全跟不上这位年轻书记的节奏。面对如此恶毒的攻击,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反驳,是自证清白。可丁凡,却选择了最不可思议的一条路——默许。
“可是,书记,沉默在很多人看来,就是默认啊!”陈阳还是忍不住说道。
“那要看是谁在沉默。”丁凡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像两口幽深的古井,“一个街头小贩,面对指责,他需要大声辩解,因为他没有别的证明方式。但一座城市呢?一座正在被全国媒体关注,被中央点名表扬的城市,需要去跟几个网络小号辩论吗?”
丁凡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他们想把这场战争,限定在‘丁凡的私德’这个狭小的泥潭里。我为什么要跳下去?我要把战场,摆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他指了指周围那如山一般堆积的案卷。
“这里,才是我们的战场。”
陈阳看着满屋子的罪证,再看看丁凡那张平静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他明白了。丁凡不是在退缩,他是在蓄力。他要用沉默,来反衬对手的喧嚣;用不屑,来消解对手的攻击。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当他在为这座城市清理沉疴旧疾时,有一群人,只会在阴暗的角落里,讨论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袜子。
这种降维打击,比任何辩解都更加高明,也更加残酷。
“我明白了,书记。”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慌乱一扫而空。
“去吧,”丁凡重新转向档案柜,“告诉同志们,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最有力的回应。每一个字,都要确保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江州官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景象。
网络上,针对丁凡的攻击进入了狂欢阶段。造谣者们发现,无论他们抛出多么离谱的“黑料”,江州官方都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这种沉默,被他们解读为丁凡已经“黔驴技穷”,于是,谣言的尺度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没有底线。
有人“考证”出,丁凡在大学期间,曾因为考试作弊被记过处分,只是后来被“神秘力量”抹平了档案。
有人“爆料”说,丁凡的妻子,那个一直低调从未露面的女人,其实是京城某豪门的千金,丁凡是靠着岳家的势力才平步青云。
甚至有心理学“专家”煞有介事地分析,丁凡之所以如此热衷于反腐,是因为他有“偏执型人格障碍”,这是一种极端的权力欲和控制欲的表现。
谣言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网络的天空中炸开,五光十色,绚烂夺目。
而在江州市委大楼,丁凡的办公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丁凡没有去关注那些乌烟瘴气的新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审阅关于“廉政风险防控体系”的建设草案,偶尔会把几个局的一把手叫来,讨论老城区改造的拆迁安置问题。他似乎完全将自己与那场风暴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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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阳知道,书记的平静只是表象。
他曾不止一次看到,在夜深人静时,丁凡会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没有文件,也没有新闻,而是一个布满了无数光点和线条的动态星图。陈阳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丁凡的目光,正通过那些光点,注视着整个网络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天网恢恢系统】的“舆论态势监控”界面。
丁凡消耗了不菲的正义值,将系统的一部分算力,用来追踪和分析这场舆论攻击。屏幕上,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参与攻击的账号。红色的,是核心攻击源;黄色的,是带节奏的水军;蓝色的,则是被煽动的普通网民。无数条线,将这些光点连接起来,清晰地勾勒出信息传播的路径和资金流动的痕迹。
丁凡就像一个坐在上帝视角的棋手,冷冷地看着对手的每一次调兵遣将。
“书记,这是第三波了。”他看着屏幕上,又一批黄色的光点被激活,开始在各大论坛和评论区里,重复着相似的话术。“他们很有耐心,每一波攻击之间,都会间隔六到八个小时,刚好是舆论发酵和冷却的一个周期。而且,他们的资金来源非常狡猾,全部通过虚拟货币结算,很难追踪到源头。”
丁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他在等。
他在等对方失去耐心。
这种只出拳却打不着人的感觉,最能消耗攻击者的锐气和预算。他要等对方发现,常规的舆论攻击对他无效,从而被迫使出更激进、更冒险的手段。
内部的压力,也开始显现。
常务副市长李春平,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走进了丁凡的办公室。
“丁书记,关于网上的那些传言,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有一个官方的态度。”李春平的表情很诚恳,“现在一些准备来江州投资的客商,都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担心市里的政治环境不稳定。长此以往,对我们的招商引资工作,影响很大啊。”
丁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春平同志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表态?”
“开个新闻发布会,或者由市委宣传部发一篇澄清稿。”李春平说道,“把事实摆出来,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丁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城南高新区的最新规划,你看看。里面有几个项目,我觉得还可以再争取一下更优惠的政策。这件事,你牵个头。”
李春平看着那份文件,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丁凡根本没打算跟他讨论舆论的事,直接用工作把他顶了回去。
他讪讪地拿起文件,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的诚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
“书记,李副市长他……”陈阳有些担心。
“没事。”丁凡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网里的鱼,开始烦躁了。”
正如丁凡所料,在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攻击却收效甚微之后,那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们决定,抛出真正的“杀手锏”。
这天深夜,陈阳的手机,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近乎于悲鸣的震动。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踉跄着冲到丁凡的办公桌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机屏幕递到了丁凡面前。
丁凡的目光落了上去。
屏幕上,不是一篇新的文章,也不是一张合成的照片。
那是一份pdf文件,文件的抬头,印着一个鲜红的、所有中国人都认识的国徽。
国徽之下,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宋体大字——《关于对江州市委书记丁凡同志有关问题进行调查的函(内部绝密)》。
文件的内容,是将之前网络上所有关于丁凡的谣言,用一种极为正式、严谨的公文格式,重新梳理了一遍,并“建议”中央纪委和中组部,成立联合调查组,对丁凡同志的“火箭式”提拔、个人财产来源、以及是否存在利用职权打击报复等问题,进行“严肃、彻底的核查”。
最致命的,是这份文件的落款。
没有具体的单位,只有一个模糊的代称——“部分退休老同志”。
而这份本该是“内部绝密”的函件,此刻,却被人用匿名的方式,发给了国内上百家媒体的总编辑和首席记者的私人邮箱里。
这已经不是舆论攻击了。
这是图穷匕见。
他们,正式启动了那致命的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