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块没有星辰的黑玉。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那份被命名为《关于对江州市委书记丁凡同志有关问题进行调查的函（内部绝密）》的pdf文件，在陈阳的手机屏幕上，散发着比窗外所有霓虹灯加起来还要刺眼的光。
每一个宋体字都像是用官场最标准的墨汁写成，工整、严肃，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它没有谩骂，没有攻击，甚至连一个脏字都没有。它只是“建议”，用一种看似为组织负责、为干部清白着想的口吻，“建议”中央启动调查。
这是最致命的杀招。
它将所有泼向丁凡的脏水，进行了一次“净化”和“包装”，从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变成了一份可以摆上最高层办公桌的“内部参考”。
陈阳的呼吸都停了，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骨头发颤。他看着丁凡，丁凡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书记，这……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步……”陈阳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们把谣言变成了举报信……还是以‘退休老同志’的名义……这……这太毒了！”
丁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件，目光从标题一路滑到落款，那个模糊而又充满分量的代称——“部分退休老同志”。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信号。一个“总攻”开始的信号。这份文件，像一枚精准的战斧导弹，目标不是他丁凡本人，而是中央纪委和中组部的“反应机制”。只要那两个庞然大物因为这份“建议”而稍有动作，哪怕只是派一个联络员下来“了解情况”，那么这场“政治刺杀”就成功了一半。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丁凡就不再是“改革先锋”，而是一个“待查干部”。他的所有权威，都将被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比我想的，还要快一些。”
许久，丁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从陈阳手里拿过手机，像是拿过一份普通的文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们很聪明，知道舆论杀不死我，所以换了把刀，一把叫‘程序’的刀。”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红头文件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而且他们把这封信，同时泄露给了上百家媒体。这是在断我的后路，也是在给上面施压。如果上面不查，就是‘包庇’；如果查了，就正中他们下怀。”
陈阳听得浑身发冷，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书记在万丈深渊之上，走着一根看不见的钢丝。
“那……那我们……”
“冷处理的策略，依然有效。”丁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们越是想让我乱，我就越不能乱。他们把火烧到了京城，那我们就等着京城的风，往哪边吹。”
他显得胸有成竹，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陈阳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也许，书记真的还有后手。也许，那两份被连夜送走的案卷，已经起到了作用。
然而，陈阳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疯狂，丁凡也高估了对方的底线。
就在丁凡决定继续“静观其变”的第二天清晨，一场真正的风暴，以一种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极端卑劣的方式，席卷了整个网络。
这次不是文章，不是合成照片，而是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短视频。
视频的拍摄地点，是江州一个普通的市民公园。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几个老人正围在一张石桌旁下棋，其中一位，正是丁凡的父亲。
视频的开头，几个手持“话筒”（后来被证实是伪装过的录音笔）的年轻人，挤开了下棋的人群，将丁凡的父亲团团围住。
“大爷，请问您是丁凡书记的父亲吗？”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显得“义正辞严”。
丁父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你们是？”
“我们是媒体记者，想跟您核实几个问题。请问网上说丁书记贪污腐败，把您一个人扔在江州扫大街，是不是真的？”
丁父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羞辱。他猛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燃起怒火：“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您别激动啊大爷，”另一个声音带着挑衅的笑意，“我们也是为了追求真相。还有人说，丁书记其实是个不孝子，他当了大官，从来不管你们二老死活，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滚！都给我滚！”丁父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几个年轻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视频在这里被巧妙地剪辑了一下，下一个镜头，就是丁父忍无可忍，伸手去推搡其中一个“记者”的摄像机。而那个“记者”则夸张地向后一倒，摔在地上。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配上的标题，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独家！丁凡书记父亲当街行凶，暴力阻挠记者采访！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这段视频，像一颗病毒炸弹，在各大社交平台呈几何级数扩散。
如果说之前的谣言，还只是隔靴搔痒的脏水，那么这段视频，就是一记血淋淋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它太真实，太直观，太具有冲击力了。
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记者”的“追问”下，从茫然到愤怒，再到“动手行凶”。这种画面，足以摧毁任何理性的判断。
评论区彻底沦陷了。
“天呐！这老头也太嚣张了！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还以为是个青天大老爷，结果一家子都是流氓做派。”
“细思极恐，记者问的问题，他一句都不敢正面回答，直接就动手了，这不明摆着心虚吗？”
“可怜的记者，为了真相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江州的水太深了！”
当陈阳颤抖着手，将这段视频点开在丁凡面前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丁凡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苍老的身影，看着他被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围堵，看着他气得嘴唇发白，看着他最后那个无助又愤怒的推搡动作……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悲伤。
只剩下一种死寂。
一种火山爆发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吞噬一切光和声音的死寂。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一根根绷紧，皮肤下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整个人，却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他可以忍受任何针对他自己的阴谋和构陷。他可以把那些指向他权力的刀光剑影，当成一场高风险的棋局。他可以冷静地分析对手的每一步，计算得失，然后布下更深远的局。
他以为，这就是政治斗争。冷酷，但有边界。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的对手，根本没想跟他下棋。
他们只想用最卑劣的手段，摧毁他作为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
他们将黑手，伸向了他用尽一生去守护的家人。
触及了那片谁也碰不得的逆鳞。
“书记……”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害怕地看着丁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丁凡。那是一种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的平静。
丁凡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那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井水已经沸腾，但井口却被冰封着，只透出一种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气。
“他们，碰了我父亲。”
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
他站起身，没有拿外套，也没有拿公文包，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书记！您去哪？”陈阳慌忙跟了上去。
丁凡没有回答他，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王书记吗？是我，丁凡。”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响彻在死寂的走廊里。
“我需要借用一下省电视台的一号演播厅。对，现在。我要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面向全国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