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林深站在原地，右手从口袋里收回，掌心朝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焦黑的金属残骸上。地面安静了，没有警报，没有震动，也没有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表壳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
他没再看天空。
苏晚走进大厅时脚步很轻。她手里捧着一个装置，表面刻满星铸族符文，边缘还带着烧灼痕迹。这是从地下三百层带出来的，是叶知秋最后接触的东西。她的手指有些抖，但眼神是稳的。
她走到林深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
“我破解了部分内容。”她说，“它记录了‘双月计划’的初始指令，还有……我们之前不知道的事。”
林深没有转身。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上，动作缓慢却坚决。苏晚看见了，立刻闭上了嘴。她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不用说了。
有些事，已经不需要解释。
林深迈步向前。地板随着他的脚步泛起微光，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像是系统在确认他的身份。全息地图台自动激活，空中浮现出一片星域模型。新的星舰群正在成形，由铁砧城废料重构而成，外形如龙，盘绕在火星轨道附近。
每一艘都还未点火。
但它们已经存在。
“去准备吧。”林深说。
声音不大，也不响亮。可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苏晚的手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装置，轻轻按了一下侧边按钮。符文熄灭，设备进入休眠状态。她没有追问“准备什么”，也没有问“目标是谁”。她只是把装置抱紧了些，然后后退一步，退出了指挥区。
门外有光透进来。
陈峰是在五分钟后进来的。他肩上扛着脉冲炮，装甲上有干涸的酸液痕迹，右腿外侧的护板裂了一道缝。他没换装，也没行礼，直接走到了林深左侧两步远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眼星图。
“那些蚀星族残部怎么办？”他问。
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问今晚的巡逻安排。他知道母皇已经撤退，知道威胁暂时解除。但他也清楚，还有数百个小型单位散落在地球同步轨道，有些正在重组，有些仍在发送低频信号。
这些不是主力。
但它们还在。
林深转过身。
他的眼睛变了。瞳孔不再是圆形，而是两轮重叠的月亮，一明一暗，缓缓旋转。没有倒影，也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光。他看着陈峰，却没有回答问题。
他越过陈峰的肩膀，望向大厅尽头的观测窗。窗外是夜空，火星悬在东南方向，红光稳定。
“让他们看看……”他说。
陈峰没动。
“人类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怎样的光芒。”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室陷入沉默。陈峰没有再问，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脉冲炮从右肩换到左肩，调整了一下握把位置。然后他转身，朝着出口走去。靴底与金属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三秒后，门开了，他又走了出去。
控制室内只剩林深一人。
他没有离开原位。全息星图依旧悬浮在空中，星舰群缓慢自转，每一块组件都在校准角度。探测器的数据流持续传回，画面不断切换。大多数是太空残骸，也有几处异常热源。
其中一条线路突然跳动。
屏幕一闪，最后一帧画面被锁定。那是银河系中心的广角影像。原本合一的双月光点开始分裂，像是细胞分裂的过程，节奏缓慢却不可逆转。光点之间的空间出现细微褶皱，星光被扭曲。
与此同时，另一路信号接入。
来自铁砧城地下核心区。监控探头拍到了金属巨龙的最后一段组装过程。最后一片鳞甲闭合，颈部关节完成咬合。它的双翼原本收拢贴背，此刻开始缓缓展开。
一片。
又一片。
金属结构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是沉睡多年的机器第一次呼吸。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可能是震动波及了探头支架。画面短暂失焦，恢复时，巨龙的头部微微抬起，鼻尖对准上方封闭的穹顶。
那里有三层合金闸门。
全部关闭。
林深看着那幅画面。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怀表边缘。表壳冰凉，划痕交错。他没有下令，也没有移动视线。他的身体还站在指挥大厅中央，可他的目光已经穿过了大气层，越过了轨道带，落在更远的地方。
星图旋转。
数据更新。
一艘未命名的星舰尾部推进器亮起微弱蓝光。
苏晚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她经过三道安检门，每一道都自动放行。她的背包里装着备份芯片，里面存着刚才那段未公开的解析记录。她没有打开通讯器汇报，也没有联系其他研究员。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拐角处遇到一名维修工推着工具车。她侧身让开，对方点头致意。她也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廊灯光稳定，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牌显示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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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陈峰回到装备库。他把脉冲炮放在检修台上，解开装甲扣件。右腿护板取下后扔进回收箱，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在工作凳上，拿起清洁刷开始清理枪管。
小队成员陆续进来，有人递水，有人询问下一步命令。他摇头，说还没有通知。没人表现出焦虑，也没人议论刚才的对话。他们各自找位置坐下，检查武器，补充能源。
时间过去四十分钟。
广播系统响起提示音。
所有屏幕同步切换画面。是城市主控台发布的公共信息：今日污染指数下降，空气过滤系统运行正常，夜间巡逻按b级标准执行。
没有提胜利。
也没有提敌人。
更没有动员令。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结束。
陈峰放下刷子，拿起枪管重新组装。螺丝拧紧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他低着头，额前汗水滑落，滴在金属台面上，留下一个小湿点。
林深仍站在原地。
星图放大到某一艘星舰的细节模型。编号x-09，原为运输舰设计，现改装为先锋侦察单位。它的驾驶舱预留了一个名字位置。
尚未填写。
林深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投影。那个位置的光标闪烁了一下，然后保持常亮。
他放下手。
探测器传回的画面突然卡住。银河系中心的双月光点停止分裂，维持在即将完全分离的状态。铁砧城地下的金属巨龙双翼完全展开，静止不动。
推进器没有点火。
闸门没有开启。
星舰没有起飞。
林深的眼睛依旧映着双月。
他的嘴唇微动。
一句话没有说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