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视线在他交叠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他并没有立刻切入工作话题，而是看着林深。
顾沉舟的目光在林深的脸上轻轻逡巡，没有丝毫的压迫感，反倒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久别重逢的细节。
空气里漫开一阵不算尴尬的静默。
直到他确定林深的注意力完全落在自己身上，才用一种比林深预想中要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正式开场白，说道：
“林建筑师，幸会。”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扣了一下桌面，目光专注地落在林深脸上。
那眼神里并没有商场上的锐利锋芒，反倒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与温和。
“我记得你，建筑设计领域正在升起的新星。”
“你的作品，无论是‘星城’的‘光影之庭’，还是‘京华艺术广场’初期方案中那些关于记忆与融合的思考，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种……温度，那种对人与空间情感的关注，在当下追求形式和效率的风气里，很难得。”
这番评价超出了单纯的业务肯定，涉及到了设计理念的层面，并且用词颇为……个人化。
林深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交叠着的手忍不住微微缩了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略显突然的赞誉。
顾沉舟似乎并不需要他立刻回应，他看着对方难得略显局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用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所以，今天借这个机会，也想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顾沉舟。”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速如常，但每个字都吐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强调什么。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林深，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期待，又或许只是林深的错觉。
林深压下心中的讶异，连忙礼貌性地颔首致意，语气恭敬而标准：
“顾总，您好。很荣幸能够认识您，也非常感谢您对我工作的肯定。”
标准的职场回应，挑不出任何错处，但也仅止于此。
顾沉舟看着他公式化的反应，眼底深处那抹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快得无人能捕捉。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认识”这个话题上停留。
而是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略带特别的自我介绍只是寻常寒暄。
“首先，要恭喜你在‘星城’项目中的出色表现。”
顾沉舟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有几分随意。
“昨天的汇报很成功，甲方和专家都给予了高度评价。”
“我听了全场，你应对甲方的提问时的思路很清晰，一点都不怯场。”
“特别是‘光影之庭’的概念，很有创意，也很有温度。”
林深的脸上露出一个谦虚的微笑：
“谢谢顾总肯定。这是整个项目组的功劳，团队合作很重要。”
“从前期的实地勘测到后期的方案打磨，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部分。”
他的回答得体而谨慎，没有任何骄傲或得意，完全是专业的态度。
顾沉舟注意到，林深说话时眼神很专注，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但又不会显得过于直接或冒犯。
“的确，团队合作是很重要。”顾沉舟舟顺着他的话说，“但同样，个人的创意和努力也不可忽视。”
“你的设计理念很有特点，我能注意到你在汇报中多次提到了‘温度’和‘记忆’，这是你一直以来的设计追求吗？”
这个问题既专业又带有一丝个人色彩，是顾沉舟精心设计的开场。
他想了解林深的设计哲学，想听听他对自己专业的看法，想从这些回答中窥见六年来的变化和成长。
林深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是的，我一直认为建筑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功能容器。”
林深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热情。
“它应该承载情感，唤起记忆，与人产生共鸣。”
“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城市化进程如此之快，人们很容易在钢筋水泥中迷失。”
“建筑师有责任创造一些能够让人感到安心，温暖，有归属感的空间。”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顾沉舟昨天在汇报会上见过，但现在近距离看，更加耀眼。
这是对专业的热爱，对理想的坚持，是林深最核心、最动人的部分。
顾沉舟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六年过去了，林深依然是那个有理想、有温度的建筑师，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成长了，成熟了，更加专业了，但内核依然如故。
“很有深度的思考。”
顾沉舟评价道，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赏。
“这也是‘京华艺术广场’项目选择你作为核心创意成员的原因之一。”
“我看了你的概念草案，其中对传统文化元素的现代表达很有想法。”
“尤其是你将榫卯结构的精髓融入到现代幕墙设计里的构思，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符合当代建筑的实用需求，很有突破性。”
话题自然地过渡到了“京华艺术广场”项目。
林深显然对这个项目有很多思考，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
顾沉舟认真听着，偶尔提出问题或给出反馈。
他们的对话逐渐深入，从具体的设计细节，到更广泛的文化融合问题，再到建筑师在城市发展中的角色。
在这个过程中，顾沉舟仔细观察着林深。
他说话时的表情，做手势时的动作，思考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熟悉又如此新鲜。
熟悉的是那种专注和热情，新鲜的是六年时光带来的成熟和沉稳。
林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大学生，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专业人士。
这种认知让顾沉舟既骄傲又怅然。
骄傲于林深的成长，怅然于自己错过了这个过程。
但他将这些情绪深深埋藏，只表现出一个高层领导应有的专业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