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重庆雪后放晴,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清冷的味道。
陈默租住的小院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弄里,院墙外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看起来与寻常民居并无二致,只有门口那两个看似闲散、实则目光锐利的茶摊小贩,昭示着这里绝非普通住处。
此刻,陈默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低头擦拭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枪口的寒光映在他眼底,带着几分沉郁。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跳车时留下的伤痕,伤口虽已结痂,但每逢雪雨天,依旧会传来阵阵刺痛。这痛意时刻提醒着他,毛人凤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三天前,他从地方赶回重庆,第一时间便去了戴笠的官邸。那间弥漫着雪茄烟味的书房里,戴笠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庭院里的桂花树,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陈默将那份写着“刹车失灵调查报告”的文件放在桌上,戴笠才缓缓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师,这绝非意外。”
陈默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司机老王是您派的,是十五年驾龄的老司机,素来谨慎,刹车系统前一日刚检修过,绝不可能突然失灵。”
戴笠拿起那份报告,指尖划过“刹车片螺丝松动”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毛人凤的手段,倒是越来越拙劣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你想怎么做?”
“学生听凭老师吩咐。”陈默垂首应道。
戴笠沉默片刻,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蛰伏。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毛人凤正在风口上,你若此刻反击,只会落人口实。先去养伤,暗中联络各地的旧部,记住,要稳,不要急。”
这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陈默心中的迷雾。
他知道,戴笠看似没有明确表态,实则已经默许了他的反击计划。
这几天,陈默闭门谢客,对外摆出一副因伤赋闲、心灰意冷的姿态。
军统内部的人都在传,陈默失势了,被毛人凤整得抬不起头来。毛人凤派来监视他的人,见他每日不是养伤就是看书,渐渐放松了警惕。
但只有陈默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正在汹涌。
他放下手中的手枪,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本子上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那是他多年来在各地军统分支安插的同学、亲信和战友,也都是戴笠提拔起来的老军统,对戴笠忠心耿耿,对毛人凤这种踩着别人上位的行径,更是嗤之以鼻。
陈默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赵鹏,昆明军统站行动队队长”。
赵鹏是他的军校同学,当年两人一同加入军统,一起出生入死,交情莫逆。
后来赵鹏被调往昆明,负责西南边境的情报工作,手中握有不小的实权。
陈默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渝城秋凉,盼兄一晤。”
他将纸条仔细叠好,塞进一个特制的信封里,又在信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匕首标记,匕首中心写着“山河”二字。
赵鹏当年黄浦毕业时送他了刻着山河的匕首防身,这个暗语只有他们4个一起喝酒的同学知道。
他走到门口,对着守在院外的一个精瘦汉子招了招手:“阿六,过来。”
阿六快步走进院子,躬身行礼:“陈先生。”他是陈默的贴身护卫,也是戴笠亲自安排的人,绝对可靠。
“把这个送到昆明,亲手交给赵鹏队长。”陈默将信封递给阿六,眼神锐利,“记住,走小路,避开所有明哨暗卡,三日之内,务必送到。
“是!”阿六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消失在了巷弄深处。
送走阿六,陈默回到堂屋,又翻开笔记本,继续查看下一个名字。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虎,武汉军统站情报处处长”的名字上。
王虎是戴笠的老乡,也是陈默黄浦同学,为人精明干练,在武汉的情报网盘根错节,手眼通天。只是武汉如今是沦陷区,局势复杂,联络起来颇为不易。
陈默思忖片刻,决定先写信试探。他铺开信纸,斟酌着字句,既要表明自己的处境,又不能过于直白,以免信件落入他人之手,招来杀身之祸。
接着是,老吴——吴老忠,北平站副站长;沈青禾,黄浦同学,成都站副站长;林薇,黄浦同学,沈阳站副站长;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陈默的耳朵微微一动,瞬间警觉起来。
他迅速将笔记本和信纸塞进抽屉,抬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院门外。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请问陈先生在家吗?老朽是隔壁的王老汉,送些自家种的青菜。”
陈默松了口气,却并未放松警惕。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挑着一担青菜,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王老汉在巷子里住了十几年,是个地地道道的老重庆,陈默平日里和他也有过几面之缘。他这才放下心来,打开院门:“王老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王老汉咧嘴一笑,将一捆青菜递了过来,“看陈先生这几日都没出门,怕是没买菜,这些青菜新鲜得很,你拿去尝尝。”
陈默接过青菜,笑着道谢,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递给王老汉。
王老汉却摆手推辞:“陈先生太客气了,邻里之间,送点菜算什么。”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后院的墙,今晚亥时,会有一道口子。”
陈默的瞳孔骤然一缩,抬眼看向王老汉。
只见王老汉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他挑着空担子,朝陈默拱了拱手,便慢悠悠地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王老汉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王老汉绝非普通的邻家老伯,定是戴笠安排在他身边的暗棋。今晚亥时,后院的墙会有一道口子,那是让他去见人的信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菜,忽然发现菜叶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迅速将纸条抽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静待时机。”
陈默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似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夜幕降临,重庆城渐渐陷入了沉寂。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陈默的小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亥时将至,陈默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手枪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他走到后院,果然看到墙角的泥土松动,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陈默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熄灭,车身隐在黑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默刚走出巷子,车门便缓缓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对着陈默微微躬身:“陈先生,请上车。”
陈默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雪茄烟味。他抬眼望去,只见戴笠正坐在后座,手中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海。
“老师。”陈默低声唤道。
戴笠点了点头,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这里面,是毛人凤安插在各地军统分支的亲信名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这些人,都是他的爪牙,你看着处理。”
陈默接过牛皮纸袋,指尖微微颤抖。袋子里的纸张很厚,足有几十页,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以及对应的职务和罪证。
“先生,您这是”
“毛人凤想动我的人,没那么容易。”
戴笠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他以为,借着整肃的名头,就能把我的势力连根拔起?太天真了。”
他看向陈默,眼神锐利如刀,“记住,我们要的不是鱼死网破,是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老师放心,学生明白!”陈默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心中的热血渐渐沸腾起来。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各地的旧部,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听你的调遣。但你要记住,凡事留一线,不要做得太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柳媚那边,我也已经安排好了,关键时刻,她会帮你。”
陈默心中一暖,他知道,戴笠看似冷漠,实则早已为他铺好了后路。
轿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的江边。陈默下车后,对着轿车深深鞠了一躬。
戴笠的声音从车窗里传来:“去吧,等你的好消息。”
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陈默站在江边,江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摆。他打开那个牛皮纸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上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毛人凤,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朝着巷弄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目光如炬。蛰伏的日子已经过去,反击的号角,即将吹响。而那些散布在各地的旧部,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直刺敌人的心脏。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