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刚推开家门，一股浓醇的饭菜香就迫不及待地漫了过来，暖融融的，裹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沾的秋意。
秋意正浓，院门外的风卷着梧桐叶簌簌地响，刮在脸上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她下午因为建化妆品分厂的事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又在门口遇到了张嫂李婶被送回老家，说了一会儿话，身上的夹袄都浸了些凉意，指尖更是凉得发僵。
可这股子香气——是红烧排骨炖得酥烂的肉香，混着清炒小白菜的鲜嫩，还有玉米糊糊熬得稠糯的甜香，层层叠叠地涌过来，一下子就把那点寒意裹了个严实，连带着空了一下午的肚子，都忍不住轻轻咕咕叫了两声。
墨寒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他平日里穿惯了笔挺的军装，此刻墨寒洲只穿了一件军绿衬衫，腰上围了个藏青色的粗布围裙，竟半点不显违和，反倒添了几分家常的温软。
他背对着门，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正握着锅铲，低头盯着铁锅里的动静。
锅里炖着的排骨在浓稠的酱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油亮亮的汤汁翻涌着，溅起细碎的油星子，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一缕缕，缠缠绕绕地飘满了整个堂屋，连屋角那盆绿植的叶子，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听见开门的吱呀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回过头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凌厉的眉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亮闪闪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暖意。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被烟火气熏染的沙哑，却熨帖得能熨进人的心窝里，“快洗手，就等你开饭了。”
林晚棠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她把怀里抱着的名册轻轻放在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卷边的纸页理平整，又轻轻拍了拍纸面，像是在安抚什么似的，做完这些，才挽起袖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往灶房走去。
灶房的水缸旁放着个木盆，里面盛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清凌凌的，透着股沁人的凉。
她伸手掬了一捧水，冰凉的井水溅在指尖，激得她微微一颤，可那点凉意，却半点没冲淡心里的暖。
她从窗台上拿起胰子，搓出细细的泡沫，泡沫在指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刚才在门口撞见张嫂李婶的那点沉郁，像是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一烘，散了大半。
“寒洲，今天怎么你做饭？姑姑和孩子们呢？”林晚棠擦着手，从灶房里走出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有些疑惑地问道。
墨寒洲正低头往盘子里盛排骨，闻言抬了抬眼，嘴角弯了弯：“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想小星星和小糖果了，念叨了好几遍。
我就让姑姑去接两个孩子放学的时候，顺便回四合院住一晚，陪陪妈，明天晚上再回来。”
“哦！”林晚棠恍然大悟，眉眼弯了起来，“那妈肯定高兴坏了，她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带小糖果去胡同口买糖葫芦呢。
我这段时间忙着建分场的事，都没有空带两个孩子回去看看爸妈他们。”
“媳妇儿，这也不能怪你，本来让你来家属院住，就是看你在厂里太忙，让你休息休息，你可倒好来，这才多长时间就又给自己揽这么大个活干，你不忙谁忙？”墨寒洲有点不满的说道。
“关键我也不想啊，这不事儿赶到这儿了吗？如果没有那些传言，我还真的想休息休息，你以为我想这么早就建分厂啊。”林晚棠无奈的说道。
“也是，好了，媳妇儿别想了，吃饭吧。”
等她擦干净手，在桌边坐定，墨寒洲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桌上铺着块素色的粗布桌布，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干干净净。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排骨摆在正中间，酱汁裹着排骨，红得透亮，上面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旁边是一碟清炒小白菜，翠生生的，还挂着水珠，看着就清爽可口；角落里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金黄的糊糊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扑鼻。
简单，却熨帖得让人心里发暖。
两人相对坐着，林晚棠拿起白瓷勺子，舀了一勺玉米糊糊，温热的甜香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五脏六腑，连带着下午忙碌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她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刚才在家属院门口，碰见刘干事和常营长了。”
墨寒洲正夹着一块排骨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眉峰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哦？他们这是……”
“送张嫂和李婶回老家呢。”林晚棠放下勺子，想起刚才那两位婶子憔悴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张嫂蔫头耷脑的，一句话都不说，李婶还拉着常营长的胳膊哭，说舍不得走，怕没人照顾他。”
墨寒洲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他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后才开口：“她们也是自找的，当初闹得那样凶，在活动室里撒泼打滚，到处散播谣言，说你借着招工谋私利，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是自找。”
“话也不能这么说。”林晚棠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们也是想着给家里人谋个出路，只是用错了法子，钻了牛角尖。
我刚才跟她们说了，往后家属院要是有符合条件的，只管正经来报名，笔试面试都按规矩来，我肯定一碗水端平，绝不偏袒。”
墨寒洲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那目光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又夹了块最大的、肉最多的排骨，仔细剔掉上面的碎骨，才放进她碗里：“你做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没规矩不成方圆。
你守住了底线，没让厂子的规矩乱了套，也留了情面，没把人逼到绝路，这样很好。”
林晚棠咬了口排骨，炖得酥烂的肉一抿就化，浓郁的酱香在嘴里散开，满口生津。
她想起张嫂临走前，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哽咽着说出的那句“林总，对不住”，想起李婶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的泪珠，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揪着规矩不放，铁面无私。
只是这化妆品分厂是上面特批的项目，是咱们家属院多少女人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出路，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要是开了口子，往后大家都跟着学，都想着走歪门邪道，那厂子还怎么办下去？那些踏踏实实干活的人，又该怎么想？”
墨寒洲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拂去沾在发梢的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她头皮微微发麻，“我懂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一个女人家，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撑起一个厂子，要应付上面的检查，要协调邻里的关系，要操心厂子的销路和生产，不容易，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林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眼看向墨寒洲，男人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无条件地支持。
“有你在，我就不怕。”她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亮晶晶的笑意，像落了一捧细碎的星子。
墨寒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他看着她眼里的星光，喉结轻轻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温柔的叮嘱：“快吃吧，排骨要凉了。”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梧桐叶簌簌地响，敲打着窗棂，像是一首温柔的歌谣。
可屋里的暖光，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排骨的香气还在漫，玉米糊糊的甜香绕着鼻尖，林晚棠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排骨，忽然觉得，那些受过的委屈，扛过的压力，熬过的不眠之夜，在这一刻，都成了值得。
夜色渐浓，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青石板路上，像落在人间的星星，温柔而安宁。
风里的凉意渐渐重了，可每一盏灯下，都藏着热腾腾的饭菜香，藏着柴米油盐的安稳，藏着人间烟火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