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庄悬挂御赐“勤敏惠人”匾额的日子,选在一个秋高气爽、风和日丽的吉日。顾昭之果然如约前往,虽然并未大张旗鼓,但侯爷亲临,已是给足了林晚昭和整个庄子天大的脸面。庄头率领全庄老幼,沐浴更衣,在修缮一新的庄口门楼前,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仪式。当覆盖匾额的红绸被顾昭之和林晚昭一同揭开,露出金光闪闪、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时,全场欢声雷动,许多庄户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不仅仅是块匾,更是朝廷对庄子、对林晚昭、对他们所有努力的最高认可。
仪式后,顾昭之在林晚昭和庄头的陪同下,巡视了庄子近期的变化:新扩的五十亩荒地已经开始平整,规划着明春的作物;酒坊里,“长相思”新酒正在安静地陈酿,酒香愈发醇厚;酱坊推出了几样新品,反响不错;温泉池边的暖房里,反季节蔬菜长势喜人……整个庄子一派生机勃勃、井然有序的景象。
顾昭之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回京城的马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属于小林庄的田垄与房舍,对身旁的林晚昭道:“庄子经营得越发有模有样了。那块匾,名副其实。”
林晚昭心中满是成就感和感激:“都是侯爷当初给的根基,还有庄头和大家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
“是你掌舵掌得好。”顾昭之语气肯定,“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林晚昭早已深思熟虑。南巡归来的这些日子,她一边琢磨新菜,一边也在规划着未来。此刻顾昭之问起,她便将自己心中渐渐清晰的蓝图,娓娓道来。
“回侯爷,晚昭确实有些想法,正想向侯爷请教。”她坐直了些,眼神明亮,“首先,自然是小林庄本身。新得的五十亩地,我打算一部分种植酿酒所需的高粱、糯米,扩大‘昭心’和‘长相思’的原料基地;一部分尝试引种一些江南的蔬果品种,看看能否适应北方水土,丰富庄上和京城的食材供应;靠近溪流的那片,可以挖个小塘,试着养些鱼虾鸭鹅,形成个小循环。酒坊那边,‘长相思’需要时间沉淀,但可以尝试用庄上日后产出的水果(比如后山果园明后年挂果后)酿造果酒,或者开发一些适合女子饮用的、度数更低的滋补甜酒。酱坊也可以根据京城口味,继续研发新的酱料和酱菜品种。”
顾昭之点点头:“思路清晰,稳扎稳打。酒与酱是你的根本,确需巩固。引种和养殖,若能成功,亦是开源之道。但需注意循序渐进,莫要贪多求快。”
“是,晚昭明白。”林晚昭记下,继续道,“其次,是关于…在京城开一家食肆的想法。”
“哦?”顾昭之眉头微挑,示意她说下去。
“这次南巡,我尝了各地美食,也琢磨了不少融合新菜。侯爷也尝过了,觉得尚可。”林晚昭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坚定,“我想着,咱们侯府小厨房毕竟地方有限,主要是伺候侯爷。若能将一些成熟的、有特色的菜式,包括咱们庄上自产的好酒好酱,拿出来开一家食肆,一来可以让更多人品尝到这些美味,二来也能为庄上的产出打开更稳定的销路,三来……也能多一份产业和收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侯府不缺这点银钱,但…这是我自己的念头,想试试看,凭自己的手艺和经营,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说得很认真,眼中闪烁着独立与自信的光芒。顾昭之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兴起。从她经营小林庄的成效,到南巡途中表现出的机敏与见识,再到近日厨房里那些令人惊艳的融合菜,都显示她完全具备这样的能力与潜力。开食肆,对她而言,是厨艺与经营能力的自然延伸,也是实现更大自我价值的一个台阶。
“地点可曾想过?”顾昭之问。
林晚昭心跳快了一拍,强自镇定道:“倒是…看中了一处。就在…离侯府不远的柳荫街上,原是一家书局,店面不大,但位置清静,后院也宽敞,稍微改造,前厅做堂食雅间,后院可以做厨房和储藏,甚至还能留个小院……就是,价格可能不菲。”她越说声音越小,毕竟盘店面是需要真金白银的,她虽有些积蓄(月钱、赏赐、庄子分红),但未必够。
顾昭之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的模样,心中微软。他其实早已知道她的这个念头——小桃那丫头藏不住话,早向他“透露”过林晚昭在柳荫街那家书局前徘徊了好几次。他甚至已经让顾忠去暗中了解过那处产业的底细和价格。
“柳荫街……倒是个好地段,清雅不喧闹,适合做雅致些的食肆。”顾昭之缓缓道,“至于银钱,你如今是朝廷六品司丞,有俸禄;庄上有产出分红;陛下日前亦有赏赐。若还不够……”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昭陡然亮起来的眼睛,“本侯可以暂借于你,算是投资。待食肆盈利,再还不迟。”
“侯爷!”林晚昭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连忙稳住,“这…这怎么好意思再让侯爷破费……”
“不是白给,是借,要还的。”顾昭之强调,眼底却带着笑意,“况且,若食肆开得好,本侯作为‘投资人’,岂不是也能分润?再者,”他语气随意了些,“离得近,本侯去用膳也方便。”
最后这句话,让林晚昭心里甜得像是灌了蜜。他不仅支持,还考虑到了“方便”……这其中的意味,让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雀跃。
“谢…谢侯爷!”她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深深行礼。
“先别急着谢。”顾昭之抬手虚扶,“开食肆非易事。除了选址、银钱,还需考虑店面装修、人手招募、菜式定夺、原料供应、日常管理等诸多琐碎。你虽有经营庄子之能,但酒楼食肆与庄田不同,面对的是三教九流的客人,需应对更多突发状况,也更需精细化管理。”
“是,晚昭明白。这些我都想过一些。”林晚昭认真道,“人手方面,可以从庄上挑选些机灵可靠的过来,也可以在京中招募。菜式,就以我这些日子琢磨的融合南北风味的特色菜为主打,辅以咱们庄上的好酒好酱。原料供应,庄上能提供的优先,不能的再寻可靠采买。管理上……可能还需侯爷和顾管家多多指点。”她条理清晰,显然不是空想。
顾昭之颔首:“既有成算,便放手去做。需要府中协助之处,尽管开口。顾忠熟悉京中人事,墨砚手下也有些可用之人,可助你处理些杂务或安保。”
这支持力度,不可谓不大。林晚昭心中感动无以复加,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她能力的信任,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呵护。
“另外,”顾昭之话锋一转,“你方才提到果酒、滋补酒,此议甚好。光禄寺那边,对‘昭心’酒颇为满意,但贡品品类单一,并非长久之计。若能开发出适合不同场合、不同人群的新酒,无论是对庄上,还是对…你未来的食肆,都大有裨益。此事可与酒坊管事细细商议,需要什么特殊材料或工艺支持,也可提出。”
这又将她的思路引向了更专业和广阔的方向。林晚昭连连点头,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两人就在这行驶的马车上,你一言我一语,将小林庄的未来发展、京城食肆的初步规划、乃至新酒研发的方向,一一探讨、细化。顾昭之以其丰富的阅历和精准的眼光,不断提出关键建议或指出潜在问题;林晚昭则凭借对食材、烹饪和经营的敏感与热情,补充细节,畅想可能。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不是在讨论商业规划,而是在共同绘制一幅属于他们的、充满烟火气与成就感的宏伟蓝图。
夕阳西下,马车驶入京城。暮色中,安远侯府的轮廓渐渐清晰。
“今日所言,你且慢慢梳理,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顾昭之最后道,“不必急于求成,一步步走稳便是。”
“是,晚昭遵命。”林晚昭应道,心中充满了干劲与期待。
回到听竹轩,晚膳依旧是林晚昭精心烹制的融合新菜。但这一餐,味道似乎格外不同。每一口,都仿佛蕴含着对未来的憧憬与规划。
书房“议”未来,蓝图共绘就。这次深入的交谈,不仅明确了林晚昭事业下一步的方向,更让她深深感受到,顾昭之不仅仅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庇护者,更是一位愿意倾听、支持、甚至参与她梦想的同行者与伙伴。这份并肩规划未来的感觉,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感到踏实与幸福。
她知道,前路仍有挑战,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身边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她便有无穷的勇气与智慧,去迎接,去创造。
夜色渐深,林晚昭房间的灯却亮了很久。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着今日的谈话,构思着详细的计划书。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疾书的、充满活力的身影。
而隔壁书房,顾昭之处理完公文,站在窗前,望着她窗上的剪影,眼中是罕见的柔和与期许。
未来,似乎就在这静谧的秋夜里,悄然孕育、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