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暖阳与金桂的甜香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北风便一日紧似一日，带来了深冬的寒意。枝头的黄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属于冬季的、清冽干燥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炭火与炊烟的微焦味道。
这日清晨，林晚昭推开房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去，只见庭院、屋瓦、假山、枯草之上，竟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下雪了！
这是今冬京城的第一场雪。雪片不大，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地飘洒着，尚未积得太厚，却已足够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妆点得素净雅致，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淡墨山水。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连平日里叽喳的鸟雀也躲了起来，只有雪落簌簌的微响。
林晚昭心中一喜。她喜欢雪，喜欢这份纯净与安宁。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围炉取暖，共享温馨。
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加了件厚实的棉袄，又系了条围裙，便径直往小厨房走去。这样的雪天，侯爷定然不会外出，正好可以准备些暖和又热闹的吃食。
顾昭之果然没有出门。他比平日稍晚些起身，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积渐厚的雪絮，神色宁静，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墨砚来报，说林司丞已在准备午膳，似是要弄锅子，他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小厨房里，热气蒸腾。林晚昭正指挥着小桃和两个粗使婆子忙碌着。今日的主角，是一口特制的、中间竖起小烟囱的紫铜炭火暖锅。锅子早已擦得锃亮，摆在特意搬进听竹轩暖阁的大圆桌中央。桌边摆好了数张锦凳。
锅底汤料是重中之重。林晚昭准备了两种：一种是浓白鲜香的骨头汤，用猪骨、鸡架、火腿骨慢火熬制了整整一宿，汤色奶白，味道醇厚，适合涮煮各种食材，尤其是羊肉、豆腐、蔬菜；另一种则是酸辣开胃的酸菜白肉锅底，用的是自家酱坊腌的酸菜，切丝与五花肉片、粉条、冻豆腐同煮，酸香扑鼻，能驱散冬日严寒，让人胃口大开。
涮料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旁边的几张条案。羊肉是必不可少的，选了最嫩的羊后腿肉，请专门切肉的师傅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在盘子里码成一座小山；牛肉稍厚些，但也极嫩；手打鱼丸、虾滑、蛋饺（用鸡蛋皮包着肉馅制成）是林晚昭上午现做的；冻豆腐吸饱了汤汁最是美味；大白菜、菠菜、茼蒿、粉丝、木耳、香菇……各色蔬菜菌菇，水灵灵地摆在那里；还有一小碟卤好的牛肚、鸭血等，增加风味。
蘸料也准备了五六样：经典的麻酱料（芝麻酱、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调制）、香油蒜泥碟、海鲜酱油碟、沙茶酱，还有林晚昭自制的特色辣酱。每人面前一个小碗，可以根据喜好自行调配。
此外，她还准备了几样可以放在锅边烤着吃的小食：红薯片、年糕片，烤得外焦里嫩，蘸糖吃别有风味。
当然，酒水也不能少。温了一壶“昭心”，也备了一小坛“长相思”供选择。还煮了一壶滚烫的红枣姜茶，给不擅饮酒的人暖身。
一切准备停当，已近午时。雪依旧在下，院子里已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暖阁里，炭盆烧得旺旺的，与中央暖锅的炭火交相辉映，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顾昭之率先步入暖阁，脱去厚重的狐裘大氅，只着一身家常的深蓝色锦袍。接着是墨砚、顾忠，张妈妈也笑呵呵地来了，还有小桃和另外两个在听竹轩伺候久了、颇得脸的大丫鬟。林晚昭作为“主厨”和“发起人”，自然也在此列。人数不多，却都是府中核心或亲近之人，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今儿雪大，正好大家围坐一起，吃个锅子，暖和暖和。”林晚昭笑着张罗众人落座，“汤底有两种，涮料都在边上，大家喜欢什么自己涮，蘸料也自己调，千万别客气！”
顾昭之在主位坐下，看着满桌丰盛且冒着热气的食材，再看看围坐的众人脸上洋溢的笑容，素来清冷的眉眼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这样的场景，在规矩森严的侯府中并不多见，却让人觉得格外真实温暖。
锅里的汤底很快翻滚起来，浓白的骨头汤和酸香的酸菜汤各自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众人先是有些拘谨，但在林晚昭的带动和小桃叽叽喳喳的示范下，很快便放开了。筷子纷纷伸向自己喜欢的食材。
顾昭之先涮了一片羊肉。薄薄的肉片在滚汤中只需轻轻一荡，便变了颜色，捞出后在麻酱料里一蘸，送入口中。羊肉的鲜嫩、汤底的醇厚、麻酱的浓香瞬间在口中爆开，烫、鲜、香、嫩，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他微微眯了下眼，点了点头。
“侯爷，尝尝这酸菜锅底的冻豆腐！”林晚昭热情地推荐，亲自夹了一块吸饱了酸菜汤汁、颤巍巍的冻豆腐放到他碗里。
顾昭之从善如流。冻豆腐孔隙丰富，饱吸了酸菜的酸爽、白肉的脂香和汤的鲜味，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酸香开胃，果然别具风味。他又尝了手打鱼丸，弹牙鲜美；虾滑滑嫩异常；蛋饺馅料饱满……
墨砚和顾忠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美食当前，气氛又如此轻松，很快也加入了“争夺”美食的行列，尤其是那盘羊肉，消耗得飞快。张妈妈则更偏爱蔬菜和粉丝，边吃边夸林晚昭心思巧，准备的菜又新鲜又齐全。
小桃和两个丫鬟吃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地讨论哪种蘸料配什么最好吃，笑声不断。
林晚昭自己也没闲着，一边照顾着锅里的火候和汤量，及时添加高汤和食材，一边也享受着美食和大家的热闹。她看着顾昭之虽然话不多，但下筷的速度并不慢，眉宇舒展，偶尔还会因墨砚和顾忠为最后一片羊肉“谦让”的举动而微微莞尔，心中便觉得无比满足。
酒也斟上了。温过的“昭心”酒香醇厚，几杯下肚，身上更暖，话也更多了些。顾忠说起府中一些趣事，张妈妈念叨着过年要准备的年货，小桃则兴奋地说着下雪可以堆雪人……暖阁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酒杯的轻碰声、炭火的噼啪声和众人的笑语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冬日的、温暖喧闹的乐章。
窗外，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庭院、屋宇、远山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万籁俱寂。而窗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人气鼎沸。这一静一动，一冷一暖，对比强烈，却又奇异地和谐。
顾昭之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正忙着往锅里下菠菜的林晚昭身上。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始终带着满足的笑意。就是这个人，用她的巧手和热忱，将简单的食物变成了联结情感的纽带，将这座往日里总是显得有些空旷清冷的侯府，一点点填充进如此鲜活温暖的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有她在的侯府，才像一个真正的“家”。
“侯爷，再添点酒吧？”林晚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好。”他点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这一顿围炉锅子，从午时一直吃到了申时末。桌上的食材被扫荡一空，酒也喝了好几壶。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脸上带着餍足的红光，身上暖洋洋的，连指尖都透着热气。
雪终于渐渐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些许余晖，给银装素裹的世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瑰丽无比。
众人帮着收拾了杯盘狼藉，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整洁。但那份温暖喧闹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顾昭之站在廊下，看着被夕阳染红的雪景，身上犹带着锅子的暖意和酒的微醺。林晚昭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稍后的地方，呵出一团白气。
“雪景真美。”她轻声说。
“嗯。”顾昭之应道，顿了顿，“今日的锅子，甚好。”
林晚昭转过头，看着他被夕阳镀上柔和光晕的侧脸，甜甜地笑了：“侯爷喜欢，以后下雪我们还吃。”
顾昭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
冬雪覆庭院，围炉笑语喧。这一场雪，这一顿锅子，不仅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更将侯府上下的人心，在这温暖喧闹的氛围中，悄然拉近。而对顾昭之和林晚昭而言，这份并肩赏雪、共享温暖的静谧时刻，或许比任何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都更值得珍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雪后的夜晚格外清朗，星子稀疏，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着清辉。侯府各院陆续亮起灯火，安静而祥和。
听竹轩里，有人带着围炉后的暖意和微醺，沉入香甜的梦乡。梦里，或许还有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众人欢畅的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