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李林骑着自行车进县城。
车轮碾过泥土路,扬起一片灰尘。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房顶上晒着玉米。
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纳着鞋底。
看到李林骑车过去,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李林到县邮电局门口。
把自行车停在墙边。
推开门进去。
邮电局里很冷清。
只有一个戴袖套的营业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
李林走到柜台前。
“我要打长途。”
“打京城。”
营业员抬起头。
看了李林一眼。
“京城?长途费贵。”
“一分钟两毛。”
李林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放在柜台上。
“够了吧?”
营业员收起钱。
站起来。
“跟我来。”
两个人走到里间。
里间有一排电话机。
黑色的,老式的。
营业员拿起话筒。
摇了几下手柄。
“喂,总机?”
“接京城。”
“水利部。”
话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
过了好一会儿。
才接通。
营业员把话筒递给李林。
“接通了。”
李林接过话筒。
“喂,我是龙潭水库工地的李林。”
“找陈部长。”
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稍等。”
又是一阵杂音。
李林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话筒。
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围堰修好了。
防渗墙用了新技术。
接下来要开挖基坑。
需要设备。
需要人。
需要钱。
话筒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陈部长的声音。
“小李?”
李林松了口气。
“陈部长,是我。”
“围堰修好了。”
“质量没问题。”
陈部长笑了。
“好!我就知道你行。”
李林继续说。
“接下来要开挖基坑。”
“65米深。”
“覆盖层全是砂卵石。”
“得用深层搅拌桩加固。”
陈部长的声音严肃起来。
“需要什么?”
李林说。
“大型搅拌机。”
“能钻到65米深的。”
“还有强夯设备。”
“2000到3000千牛米的。”
“另外,灌浆设备也得加强。”
“现在这台不够用。”
陈部长在那头记着。
“还有呢?”
李林想了想。
“人手不够。”
“现在工地上只有五十个工人。”
“开挖基坑,至少得一百个。”
“最好是有经验的。”
陈部长说。
“行,我给你调。”
“从其他工地抽人。”
李林停了停。
“还有钱。”
“工地账上只剩二十块了。”
“工人工资,材料费,设备租金。”
“都得花钱。”
陈部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多少?”
李林算了算。
“五万。”
“先拨五万。”
话筒那头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五万?”
“小李,你知道五万是什么概念吗?”
李林当然知道。
五万块,能在县城买十套房。
能养活一千个工人一年。
但他还是说。
“陈部长,这是大型水电站。”
“不是小水库。”
“没钱干不了。”
陈部长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
“行。”
“我给你批。”
“但你得给我保证。”
“工程质量不能出问题。”
“进度也不能拖。”
李林握紧话筒。
“我保证。”
陈部长说。
“那就这样。”
“设备和人,一周内到。”
“钱,三天内打到县财政。”
李林松了口气。
“谢谢陈部长。”
陈部长笑了。
“别谢我。”
“干好了,是你的本事。”
“干砸了,我也保不了你。”
李林挂了电话。
走出邮电局。
外面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钱有了。
设备有了。
人也有了。
接下来,就看怎么干了。
回到工地。
已经是下午。
李林把陈刚、孙明、赵铁,还有苏晚晴叫到指挥部。
“坐。”
几个人坐下来。
李林拿出一张图纸。
铺在桌上。
“京城那边批了。”
“设备一周内到。”
“人手也会补充。”
“钱三天内到账。”
陈刚眼睛一亮。
“师父,那咱们可以开工了?”
李林点点头。
“开工。”
“但在开工之前。”
“咱们得把方案定下来。”
他指着图纸。
“基坑开挖,分三步走。”
“第一步,表层砂层挖除置换。”
“把松散的砂层挖掉。”
“换成密实的碎石。”
“第二步,强夯处理。”
“用重锤夯实地基。”
“夯点间距3到4米。”
“分三遍施工。”
“第三步,固结灌浆。”
“在地基里打孔。”
“灌水泥浆。”
“把地基彻底加固。”
孙明听得直皱眉。
“师父,这三步下来。”
“得花多长时间?”
李林说。
“三个月。”
“如果顺利的话。”
赵铁小声说。
“三个月……”
“这也太赶了。”
李林看着他。
“不赶不行。”
“明年汛期之前。”
“大坝主体必须完工。”
“不然一场洪水下来。”
“前功尽弃。”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
“李林,强夯设备的参数。”
“我需要确认一下。”
李林说。
“能级2000到3000千牛米。”
“夯锤重量15到20吨。”
“落距10到15米。”
苏晚晴记下来。
“固结灌浆呢?”
李林说。
“孔深65到80米。”
“孔距25米。”
“灌浆压力2到3兆帕。”
苏晚晴又记下来。
她抬起头。
“李林,这个压力。”
“会不会把地基压裂?”
李林摇摇头。
“不会。”
“我算过。”
“这个压力刚好。”
“既能让水泥浆渗透进去。”
“又不会破坏地基结构。”
苏晚晴点点头。
“那我放心了。”
李林收起图纸。
“行了。”
“都去准备吧。”
“明天开始清理场地。”
几个人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
陈刚突然停下来。
“师父。”
“我听说周副厅长又回省城了。”
李林抬起头。
“谁说的?”
陈刚说。
“县里水利局的小王。”
“他说周副厅长前天就走了。”
“还带走了好几份文件。”
李林的眉头皱起来。
“他去省城干什么?”
陈刚摇摇头。
“不知道。”
“小王也不清楚。”
李林想了想。
“算了。”
“别管他。”
“咱们干咱们的。”
陈刚应了一声。
转身出去了。
指挥部里。
只剩李林和苏晚晴两个人。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
“李林。”
“你说周副厅长会不会……”
李林打断她。
“会。”
“他肯定还会来。”
“而且这次。”
“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
苏晚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她说。
“那怎么办?”
李林站起来。
走到窗前。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他要是敢来。”
“我就让他再丢一次脸。”
第三天下午。
工地上正在清理场地。
工人们挥着铁锹。
把表层的浮土铲掉。
露出下面的砂卵石层。
李林站在旁边。
看着工人干活。
突然。
赵铁从公路那边跑过来。
“师父!师父!”
“周副厅长又来了!”
李林转过身。
“来了多少人?”
赵铁喘着气。
“三辆车!”
“周副厅长带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
“一个穿蓝色工装。”
“还有一个女的。”
“穿绿色军装。”
李林的眉头挑起来。
“女的?”
赵铁点点头。
“对。”
“看着挺年轻。”
“二十七八岁。”
李林转身往公路那边走。
走到公路口。
三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周副厅长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脸色严肃。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
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还有一个穿绿色军装的年轻女人。
扎着马尾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副厅长看到李林。
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带着得意。
“李工程师。”
“好久不见。”
李林站在那里。
“周副厅长。”
“又来检查工作?”
周副厅长摆摆手。
“不是检查。”
“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转过身。
指着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这位是张怀远。”
“省水利厅的高级工程师。”
“专门负责水工结构设计。”
张怀远走上前。
伸出手。
“李工,久仰大名。”
李林和他握了握手。
“张工客气了。”
周副厅长又指着那个穿绿色军装的女人。
“这位是林溪。”
“省环保局的生态监测员。”
“专门负责鱼类保护。”
林溪点了点头。
没说话。
李林看着她。
“鱼类保护?”
周副厅长笑了。
“对。”
“林同志带来了一份报告。”
“关于大渡河特有鱼类保护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递给李林。
“李工程师。”
“你看看吧。”
李林接过文件。
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鱼。
身体细长。
嘴巴裂到眼睛后面。
下面写着:齐口裂腹鱼。
李林继续往下翻。
报告里写着。
齐口裂腹鱼是大渡河特有物种。
每年春季洄游产卵。
洄游路线正好经过龙潭水库坝址。
如果修建大坝。
会阻断洄游通道。
导致鱼类灭绝。
李林合上文件。
抬起头。
“所以呢?”
周副厅长笑得更深了。
“所以。”
“你们的工程。”
“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