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洛云城还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静谧之中。
青石巷深处的小院里,沉砚却已自然醒来。
并非伤痛折磨,而是一种生命层次提升后,身体对天地韵律更敏锐的感知。
他能听到远处巷道里更夫最后一声梆子响的馀韵,能感觉到晨露在院中草叶上凝聚的细微湿气。
甚至能隐隐听到自己体内,那新生气血如同初生溪流。
潺潺流淌,冲刷,滋养着每一寸筋骨皮膜的声音。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依旧牵动了全身的伤痛,尤其是左臂和右肩,传来清淅的刺痛。
但这疼痛之下,是一种蓬勃的生长感。
突破至半步锻骨后,身体的恢复能力远超淬皮境。
加之“蕴神玉髓”的馀韵和周萱的精心用药,伤势虽重,恢复的势头却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蕴神玉髓贴身放好,又将馆主所赐的玉盒打开,取出一片百年金参王参片,含入口中。
参片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浓郁温和、却又沛然浑厚的热流,顺喉而下,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与“蕴神玉髓”的宁神滋养不同,这股药力更侧重于补充最根本的生命元气,温养五脏,稳固气血根基。
沉砚只觉得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迅速驱散了晨起的微寒和伤后的虚弱感,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盘膝坐好,开始运转【基础锻体诀】。
这一次的运转,与往日截然不同。
心念甫动,气血便如同得到号令的精兵,迅速而有序地奔腾起来。
运行路线更加流畅,阻碍更小,效率至少提升了五成。
他能清淅地内视到,那新生的、更加凝练的气血,如同银汞般在拓宽加固后的经脉中奔流。
所过之处,细微的暗伤被快速修复,干涸的组织得到滋润,连那几处主要的伤口。
传来的也不再是单纯的剧痛,而是夹杂着麻痒的修复感。
更奇妙的是对骨骼的感应。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全身骨骼的轮廓。
尤其是在气血重点冲刷滋养的臂骨,腿骨以及脊椎等处。
传来一种酥麻,微热和仿佛被无形锻锤反复敲打淬炼的奇异感受。
这就是半步锻骨的关键。
气血开始深入骨骼,进行初步的淬炼与强化。
呼吸之间,气血搬运一周天。
效果堪比往日小半个时辰的苦功。
沉砚心中暗惊,不愧是半步锻骨,仅仅是基础功法的运转效率,就发生了质变。
他沉下心神,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基础锻体诀】。
引导着金参王的药力与自身气血完美融合,巩固着这崭新的境界,修复着伤势。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白,第一缕晨光透入窗棂。
秦水柔醒来时,看到的是丈夫在晨光中闭目静坐的身影。
他虽然依旧脸色苍白,衣衫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但周身却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宁静而厚重的气息,与昨日昏迷时的惨烈判若两人。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准备早饭和待会儿要用的汤药。
当沉砚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眸中精光内蕴,虽然疲惫未消,但那种重伤后的衰败之气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般的“清气”。
“感觉好些了?”
秦水柔端来温水和布巾。
“好多了。”
沉砚接过,露出一丝笑容:“突破后,身体自己就在拼命修复。周师姐的药和馆主的参片,效果极佳。”
早饭是精心熬制的肉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沉砚胃口不错,吃下了大半。
饭后不久,周萱便准时从武馆赶来,还带来了陈镇。
周萱先是仔细为沉砚检查了伤势,换药重新固定左臂,又诊了脉,脸上终于露出彻底放松的笑容:“恢复得比预想还好,气血稳固,生机旺盛,伤口也没有红肿感染的迹象。”
“沉师兄,你的体质和恢复力,真是惊人。”她顿了顿,郑重道:“但左臂的骨头愈合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内,绝不能再有任何受力。右肩的骨裂也需要静养。”
沉砚点头应下。
陈镇在一旁看着,直到周萱处理完毕,才开口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也问问你的意思。”
“师兄请讲。”
“今日午时,县衙会张贴十二进六的最终结果榜单,并公布六强赛的对阵抽签。”
陈镇目光沉静:“按照你现在的状态,师父的意思是,进入前十二,你已经超额完成了武馆的期望,也证明了自己。”
“六强赛的对手,只会比岳腾云更强,以你现在的伤势,继续参赛不是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沉砚的眼睛:“所以,师父让我问你,是否考虑……到此为止,保留实力,以重伤为由体面退赛?”
“如此,你仍是本届县试最大的黑马,临阵突破的天才,无人会指责你。”
“你可以安心养伤,稳固境界,未来参加府试、乃至郡试,前途依旧光明。”
房间内安静下来。
秦水柔握紧了手中的药碗,周萱也屏住了呼吸,看向沉砚。
这是一个现实而理智的建议。
继续打下去,很可能是惨败,甚至可能留下难以弥补的损伤。
而就此止步,带着荣耀和潜力退场,是最稳妥的选择。
沉砚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裹严实的左臂,感受着右肩和全身依旧清淅的疼痛。
陈镇说的没错,现在的他,战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一半,面对李云宵、柳如絮那个层次的天才,胜算缈茫。
但是……
他的脑海中,闪过昨日擂台上,那生死一线间抓住的灵光,那突破屏障时壑然开朗的感觉……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很多时候,退一步,或许就再也找不到那种一往无前,于绝境中爆发的心气了。
他也想起了馆主周镇岳提起震岳武馆时眼中的憋屈,想起了武馆弟子们这些年小心翼翼的生存状态。
自己这一退,固然稳妥,但振远武馆刚刚因为自己而挺起的脊梁,会不会又软下去几分?
那些暗中窥视、等着看笑话的人,又会如何议论?
更重要的是,他沉砚的武道之心,是否甘愿就此止步?
“师兄。”
沉砚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想去看看榜单,看看对阵。”
他没有直接说要继续参赛,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镇看着他,没有劝说,也没有鼓励,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的选择,武馆会支持。”
“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首先要对你自己负责。”
“我明白。”
“那好,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去县衙广场。”
陈镇和周萱离开后,秦水柔坐到沉砚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只是……要小心,别再伤着自己。”
“放心。”
沉砚反握住她的手。
“我心里有数。”
趁着还有些时间,沉砚没有继续调息。
而是开始仔细体会突破后身体的变化,尤其是对【石壁拳】劲力的新感悟。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五指虚握,意念微动。
钻劲凝聚于指尖,感觉更加锐利、凝聚,穿透力更强。
崩劲蓄于拳锋,爆发时更加迅猛、集中。
震劲则更加隐晦、绵长,似乎不仅能作用于接触点,还能产生细微的传导震荡。
最让他欣喜的是,这三种劲力之间的转换,变得更加心随意动。
仿佛它们本就是同源之水,可以随意分流、汇聚。
他甚至开始尝试,能否将两种劲力短暂地叠加在一起……
“啪。”
一声轻微的空气爆鸣从他掌心响起,虽然微弱,却清淅可闻。
沉砚眼睛一亮。
有门。
虽然还很生涩,消耗也大,但这确实是劲力融合运用的新方向。
若能掌握,哪怕左臂不能用,仅凭右臂,他的攻击也将更加诡异难防。
时间在专注的体悟中飞快流逝。
当陈镇再次过来时,沉砚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武馆服饰。
虽然左臂的固定依旧显眼,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焕然一新。
那种重伤员的萎靡虚弱感被一种内敛的锐气所取代,如同经过烈火淬炼、刚刚出鞘的刀,虽未完全绽放锋芒,却已寒意隐现。
“走吧。”
陈镇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县衙广场,今日的人气比昨日更胜。
经过昨日数场激战,尤其是沉砚那石破天惊的逆转,关于县试的议论热度达到了顶峰。
无数人早早赶来,挤在广场周围,翘首以盼六强的风采。
特别是沉砚,一个底层武馆的弟子,达到六强之境,今日还会参赛吗?又会抽到怎样的对手。
当沉砚在陈镇和周萱的陪同下,随着振远武馆众人出现在广场边缘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看,是沉砚。”
“他真的来了,伤得那么重,我还以为他今天来不了了呢。”
“气息好象不一样了……更沉稳了,看来境界稳固了?”
“左臂还是那样……看来伤是真的重。”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继续打……”
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好奇、惊叹、同情、探究、嫉妒……不一而足。
沉砚面色平静,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是跟着周镇岳等人,走向振远武馆惯常的位置。
沿途,其他武馆的人反应各异。
盘龙武馆方向,李云宵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柳如絮则微微颔首致意。
烈阳、巨石、铁杉等武馆的人,则纷纷投来复杂的注目礼。
少了轻视,多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锻骨境,已经跨入了真正的武者行列,特别是在底层武馆踏入的锻骨境。
而震岳武馆所在局域,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岳震没有出现,只有几名弟子在场,看到沉砚时,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恨与阴冷,却不敢有任何异动。
周镇岳对此视若无睹,带着弟子们坦然就位。
午时将至,一身官袍的裁判长在数码裁判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原本喧闹的广场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裁判长环视下方,目光在沉砚身上略微停留,随即洪声开口:
“经昨日激战,本届县试武试十二进六对决,结果已定,现张榜公布。”
两名衙役抬着一面巨大的、复盖红布的木榜走上台,将其悬挂于高台最显眼处。
红布揭开,六个金光闪闪的名字跃然而出!
盘龙武馆李云宵
青羽武馆柳如絮
振远武馆沉砚
巨石武馆石勇
烈阳武馆陈猛虽败于柳如絮,但因另一场败者伤势更重,经裁定递补进入六强。
看到沉砚的名字赫然在列,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叹和欢呼。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确认,还是让人心潮澎湃。
“肃静。”
裁判长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接下来,将进行六强赛对阵抽签!规则依旧,单败淘汰,直至决出前三甲。”
六名晋级的选手被请到台前。
沉砚缓步上前,站定。
他能感觉到,石勇,陈猛以及高远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尤其是自己那固定的左臂。
而李云宵和柳如絮,则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平静。
抽签开始。
依旧是那复盖红布的木制签筒。
六人依次上前抽取。
沉砚是第四个。他将手伸入签筒,触手冰凉,随意抓住一枚玉牌取出。
翻转。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二”。
第二场。
他抬眼看向其他人。
很快,所有抽签完毕。
裁判长亲自接过衙役递上的结果,目光扫过,清了清嗓子,用更加洪亮、足以让全场每一个角落都听清的声音,朗声宣布:
“六强赛对阵,如下。”
“第一场,盘龙武馆李云宵,对阵,烈阳武馆陈猛。”
陈猛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挺直了腰杆。
眼中战意燃起,哪怕对手是李云宵,他也绝不会未战先怯。
“第二场。”
裁判长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沉砚身上,又转向另一人。
全场摒息。
“巨石武馆,石勇。”
巨石武馆,石勇。
那个以防御强悍,力量雄浑着称,在第二轮轻松击败曾赫,一路稳扎稳打晋级六强的锻骨境高手。
一个是以重伤之躯、左臂尽废、刚刚突破的沉砚。
一个是状态完好、防御惊人、力量恐怖的巨石门面。
这签运……似乎比昨日对岳腾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沉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