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出院后第五日,清晨。广济医院门前那条平日里还算清静的街道,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某个热闹市集的外围。穿长衫的、着西装戴礼帽的、背着帆布书包学生模样的、甚至还有拄着文明棍、由仆人搀扶着的年长者,三三两两,或驻足观望医院那栋灰砖小楼,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医院大门,又飞快移开,带着一种既想探究又难免矜持的神态。
这些不是病人,至少不全是。他们的神情里没有病患家属常见的焦虑或悲戚,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学术探究甚至是一丝猎奇的神情。他们是医生,是医学教员,是学生,是记者,是任何对“哈里斯-沈墨轩”案例感兴趣的相关人士。自《津门白话报》那篇轰动性的报道出炉后,这例“中西医合作救活垂死苦力”的奇迹,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天津医学界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湖水,激起的涟漪正迅速向北平乃至更远处扩散。
一、广济医院:哈里斯的不堪其扰
哈里斯医生此刻的心情,远比面对最复杂的手术时更为烦躁。他刚刚结束上午的门诊——今天的门诊格外漫长,因为来看病的“患者”中,夹杂了好几个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探询者。
一个自称是北平某医学院讲师的年轻人,在描述完自己并无疑点的“胃炎”症状后,话锋一转:“哈里斯博士,鄙人对您在阑尾炎手术中结合中医针灸的案例深感敬佩。不知您是否认为,针刺镇痛效果具有可重复性?其神经生理学基础何在?”
另一个本地小报的记者,伪装成替家中老人咨询关节炎,却拐弯抹角地想打听手术细节和哈里斯对沈墨轩的个人看法。
最让他恼火的是,医院内部也不得安宁。院长,一位性格圆滑的英国教会人士,委婉地提醒他,这个案例引起了很大关注,“既是机遇,也需谨慎处理各方关系”。几个平日里对他尊敬有加的年轻中国医生,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好奇,仿佛他身上突然多了一层神秘的光环(或污点)。
此刻,他把自己关在二楼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试图整理最新的研究笔记(关于赵老栓的详细数据对比),但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并非病患的交谈声,窗下街道上那些徘徊不去的身影,都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他感到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珍稀动物,隐私和专业的宁静被粗暴地打破了。
安德森护士长敲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冷峻:“哈里斯医生,前台又收到两张拜帖。一张来自北洋医学院外科教研组,希望安排时间前来‘观摩学习’;另一张是《大公报》医药版的记者,请求专访。” 她将两张印制精良的帖子放在他桌上,补充道,“另外,检验科的刘医生说,今天已经有三位同行以‘交流’名义,想‘顺便’看看赵姓患者的血液化验单副本。”
哈里斯看着那两张拜帖,眉头紧锁得像刀刻。他崇尚的是清晰、可控、在手术室和实验室里就能完成的医学工作,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牵扯到社交、舆论和不同学派纷扰的场面。
“全部回绝。”他声音冰冷,“就说我日程已满,无暇接待。病例资料属于医院和患者隐私,未经许可不得外传。”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门房注意,非就诊人员,不得在医院内无故逗留。”
安德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哈里斯知道这挡不住所有的好奇,但至少能筑起一道防线。他烦躁地推开笔记,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向下望去。街道上那些身影还在。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天津其他西医院的医生。他们不在自己的医院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交流?恐怕是求证,或者……看笑话?
他突然想起沈墨轩。那个中国医生,此刻恐怕也面临着类似的、甚至更棘手的局面吧?中医界的反应,只怕比西医界更加激烈和复杂。
二、回春堂:沈墨轩的应对与风波
沈墨轩的处境,确实比哈里斯更为微妙和艰难。
回春堂这几日的“兴旺”,并非正常的门诊繁忙。来看病的人里,多了许多“奇怪”的客人。有衣着体面、言谈间却对中医理论一知半解、不断追问针灸麻醉细节的文人学者;有目光闪烁、言辞尖刻、明显带着挑剔和审视态度的其他医馆同行(或是他们派来的学徒);也有纯粹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敢和洋人一起开刀的沈神医”长什么样的普通市民。
沈墨轩依旧每日坐堂,但看诊的效率大大降低。他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去分辨、去应对那些并非真心求医的探访者。父亲沈老大夫大多数时候沉默地坐在后堂,但沈墨轩能感受到那沉默中蕴含的沉重压力。偶尔有老友来访,与父亲在后堂低声交谈良久,出来时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深意。
这日上午,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将这种暗流涌动的局面推向了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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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是“仁济堂”的坐馆大夫,姓魏,五十多岁,在天津中医界也算有些名望,素以恪守传统、言辞犀利着称。他与沈家并无深交,但也算不上有仇。此次前来,名义上是“同道交流,祝贺沈世侄扬名”。
寒暄过后,魏大夫捻着胡须,话里有话地开口了:“墨轩贤侄此次与洋医合作,救治危患,一举成名,老朽佩服。只是……”他拖长了语调,“贤侄可知,如今外面议论纷纷啊。”
沈墨轩神色平静:“不知魏世伯所指何种议论?”
“有人说,贤侄此举,是‘借洋人之刀,扬自家之名’。”魏大夫眼睛盯着沈墨轩,“更有人说,针灸乃通天人之术,岂能沦为外科屠刀之附庸?长此以往,国人只知洋人开刀之利,谁还信我中华脉理汤药?贤侄啊,你这岂不是……自毁长城,授人以柄?”
话语中的指责之意,已然相当明显。旁边的学徒和几位真正候诊的病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墨轩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正视魏大夫,目光清朗,语气不卑不亢:“魏世伯,晚辈愚见,医者之道,首在‘救人’。患者赵老栓,肠痈溃脓,热毒攻心,已至油尽灯枯之境。若拘泥于门户之见,忌惮‘开膛破肚’之名而袖手,或仅以寻常汤药缓图,其必死无疑。哈里斯博士精于外科,剖腹引流,直去病根,此乃‘祛邪’之急务。晚辈以针灸辅佐,旨在安神定悸、调和气血、固护本源,乃‘扶正’之辅助。二者合力,患者方得一线生机。此非附庸,实为互补;非自毁长城,乃于城垣破口处,借他山之石,暂补漏洞,以全城内生灵。若为虚名与旧规,而眼睁睁看同胞殒命,才是真正有违医家本心,愧对先贤‘医者仁术’之训。”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说明了当时情况的危急与手术的必要性,也阐明了中医在其中扮演的积极角色(扶正),并将争论提升到“救人”这个医者根本使命的高度。
魏大夫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巧言令色!你年纪轻轻,懂得多少?中医博大精深,自有无穷妙法应对危症,何须假手外人,徒惹非议?你此番作为,置我津门中医同仁于何地?置国医之声誉于何地?”
沈墨轩微微摇头,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魏世伯,中医确然博大精深,然亦非万能。晚辈才疏学浅,当此危局,自忖仅凭所学,无力回天。故而不避嫌疑,尝试汇通之法,侥幸成功。若此举有损国医声誉,晚辈愿一力承担。然若因固执己见而误人性命,那才是真正损及医道根本。至于津门同仁如何看待,晚辈无法左右,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患者,对得起所学。”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大夫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益,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他站起身,拂袖道:“好一个问心无愧!但愿贤侄日后莫要后悔今日之言!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春堂内一片寂静。学徒们面面相觑,候诊的病人则对沈墨轩投以更多敬佩的目光。后堂门帘微动,沈老大夫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并未出来。
沈墨轩坐下来,继续为下一位病人诊脉,但心中并不轻松。他知道,魏大夫的来访只是一个开始。来自中医界内部的压力、质疑、甚至排挤,恐怕会接踵而至。他与哈里斯不同,哈里斯可以躲在医院和租界的屏障之后,而他,沈墨轩,以及回春堂,却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和传统之中,无处可避。
三、外界的探究与暗流
除了直接找上门的,更多的探究在暗中进行。
北洋医学院的几位教授在私下聚会时,对此案例进行了激烈辩论。有人认为这是“不伦不类的杂烩”,有人则认为值得深入研究,甚至提议邀请沈墨轩来学院做一次讲座,“无论其理论如何,至少其临床观察和勇气值得探讨”。
北平协和医院的一位美籍外科主任,在得知此事后,特意致信哈里斯,措辞礼貌但意图明确,希望能获得更详细的病例报告和手术记录,并表示“对任何可能改善外科预后的辅助方法都抱有浓厚兴趣”。
一些外国通讯社的记者也开始留意此事,将其视为观察中国社会中西文化碰撞的一个有趣切片。
而在更广泛的市井层面,“哈里斯与沈墨轩”的故事经过无数次的口耳相传和添油加醋,已经衍生出无数版本。他们被赋予了神话般的色彩,成为普通人面对疾病和死亡时,一种模糊的、融合了中西力量的希望象征。尽管医学界的反应褒贬不一,争议重重,但在民间,这个“传奇组合”的声望,却在持续发酵。
哈里斯躲在医院的堡垒里,试图用冷漠和拒绝筑起高墙。沈墨轩站在回春堂的诊室里,直面来自传统的风刀霜剑。医学界的涟漪,正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不断扩散、碰撞、激荡,搅动着天津乃至更大范围的一池春水。这涟漪之下,是学术的 curiosity(好奇心),是利益的考量,是理念的冲突,也是时代浪潮中,个体难以抗拒的裹挟之力。他们因一个病例而骤然站到了风口浪尖,此刻,或许比在手术台上更为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