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科诊疗室的筹建在八月下旬正式启动。三叶屋 庚歆最哙研究会将最东头的一间屋子划拨出来,约二十平方米,朝南,光线充足。陈婉如参与了从设计到布置的每一个环节。
“检查床要既能做妇科检查,又能做针灸,”她向木工师傅解释,“所以床边要有支架,能挂帘子保护隐私,也要有放置针灸针和艾条的架子。”
“药柜要分两部分,一边放西药,一边放中药饮片和中成药。标签要清楚,保存条件要注明。”
“病历系统要重新设计,要有专门的中西医结合妇科病历,包含西医检查结果、中医四诊信息、治疗记录、随访评估”
沈墨轩和哈里斯给了她充分的支持,但也提出了要求。沈墨轩说:“诊疗室要有中医妇科的特色。我建议设一个‘望诊区’,自然光下看舌象、面色;一个‘闻问区’,与患者深入交流;一个‘切诊区’,专门诊脉。这不是形式,是体现中医诊断特点的必要安排。”
哈里斯则强调标准化:“所有检查操作都要有标准流程,所有疗效评估都要用经过验证的量表。我们要建立妇科疾病的中西医结合诊疗规范,将来可以推广到其他医院。”
陈婉如白天在诊所忙碌,晚上在灯下查阅文献、设计流程。她发现,建立一个真正的中西医结合妇科诊疗室,远不只是把两个科室放在一起那么简单。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深思熟虑:如何安排诊察顺序?中医的望闻问切和西医的体格检查如何衔接?舌诊、脉诊的结果如何与实验室检查、影像学检查的结果对话?
有一天深夜,她为病历设计中的“辨证分型”一栏犯难。中医妇科的辨证体系复杂,常见证型就有二十多种,如何既体现中医特色,又不至于太过繁琐?她拿着问题去请教沈墨轩。
沈墨轩的书房灯还亮着。听完陈婉如的问题,他放下手中的笔,沉思片刻:“中医辨证的精髓是把握病机,而不是机械分类。我建议在病历中设‘核心病机’一栏,用简洁的语言概括,如‘肾虚血瘀’、‘肝郁脾虚’等。然后在下面设‘具体表现’,记录舌脉症状。这样既抓住了要点,又保持了灵活性。”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明代张景岳的《景岳全书·妇人规》,中医妇科的经典。你有空可以看看。中医妇科的智慧,不仅在于方药,更在于对女性生理病理的深刻理解。”
陈婉如接过厚厚的线装书,心中涌起一种传承感。她来自现代医学院校,学习的是最新的西医知识;现在,她要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中寻找智慧,并将两者融合。这个挑战让她既惶恐又着迷。
九月初,妇科诊疗室基本布置完成。陈婉如邀请研究会全体人员参观。二十平方米的空间被巧妙分隔成几个功能区:入口处是接待和病历管理区,接着是望诊区(靠窗,自然光充足),闻问区(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便于医患交流),切诊区(专用诊脉桌),检查治疗区(多功能检查床,配有无影灯和针灸设备),最后是药房兼资料区。
每个区域都有详细的使用说明。望诊区墙上挂着舌象图谱和面色图谱;闻问区有常见的妇科症状清单和情绪评估量表;切诊区有脉象示意图和记录表;检查治疗区的墙上贴着无菌操作规范和针灸穴位图。
“考虑得很周到,”哈里斯环视一周,“既专业又人性化。”
沈墨轩在切诊区坐下,手指轻触脉枕:“脉诊的位置、高度、光线都合适。婉如,你试过诊脉了吗?”
陈婉如有些不好意思:“跟林静学了几次,还摸不准。”
“不急,”沈墨轩微笑,“脉诊需要时间和感悟。重要的是开始学,开始做。”
诊疗室准备就绪后,下一个问题是人员配备。陈婉如自然是核心,但她一个人无法承担所有工作。研究会决定抽调两名研究员协助:周文斌负责西医部分和病历管理,另一位有中医背景的女研究员赵清如负责中医部分和患者沟通。
“但这样还不够,”陈婉如在团队会议上说,“我们需要更系统的培训。我建议开一个妇科中西医结合培训班,招收对妇科感兴趣的年轻医生,边培训边参与诊疗室工作。”
这个建议得到了支持。研究会发布了招生简章,计划招收五名学员,要求具有医学背景,对中西医结合有兴趣,愿意全职学习半年。出乎意料的是,报名者踊跃,短短一周就有二十三人报名,其中七位是女性。
面试由陈婉如、沈墨轩和哈里斯共同进行。问题既考察医学知识,也考察思维方式和学习态度:
“如果一个患者月经量多、色淡、质稀,同时血红蛋白偏低,你会如何考虑?”
“中医的‘冲任不固’和西医的‘功能性子宫出血’有什么关联?”
“在妇科检查中,如何平衡必要检查和患者隐私、舒适度?”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选出了五名学员:两位西医背景,两位中医背景,一位中西医结合背景。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有朝气,有热情,也有扎实的基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班第一天,陈婉如对学员们说:“你们来这里,不是简单学习一些技术,而是要参与创建一个新的诊疗模式。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会困惑,会争论,会犯错。但只要有开放的心态和求真的精神,你们就能成为妇科中西医结合的第一批实践者。”
九月下旬,妇科诊疗室接诊了第一位正式患者。患者姓王,二十八岁,结婚三年未孕,西医检查提示排卵障碍,用过促排卵药效果不佳。她在报上看到研究会的消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
接诊按照新设计的流程进行。首先由陈婉如和周文斌做西医评估:详细询问病史,妇科检查,复查b超和激素水平。然后由赵清如做中医四诊:望舌(舌淡苔白),闻声(语言低微),问诊(月经后期、量少、腰酸、畏寒),切脉(脉沉细)。
信息收集完成后,团队进行病例讨论。西医诊断:排卵障碍性不孕症(肾虚型?)。中医辨证:肾阳虚,冲任不足。治疗计划:西医方面,根据卵泡监测情况适时使用小剂量促排卵药;中医方面,温补肾阳、调理冲任的中药方剂,配合针灸促进排卵。
“关键是要协调,”陈婉如在讨论中说,“中药和西药的作用时间、峰值效应要错开,避免相互干扰。针灸安排在预计排卵期前后,辅助卵泡成熟和排出。”
治疗开始后,团队每周跟进。患者服药一周后反映腰酸减轻,两周后b超显示卵泡发育改善,三周后成功排卵。虽然第一次尝试未能怀孕,但患者月经周期明显改善,基础体温出现双相变化。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陈婉如在病例总结会上说,“虽然没有立即怀孕,但患者的卵巢功能有改善迹象。我们需要继续观察几个周期,积累数据。”
沈墨轩提醒:“不要只盯着怀孕这个终点指标。中医治疗重在调理体质,体质改善了,不仅有助于怀孕,对女性整体健康也有益。要关注患者的整体变化——精力、睡眠、情绪、月经情况等。”
哈里斯则提出研究设计的问题:“我们需要明确评价标准。怀孕率是硬指标,但周期改善、激素水平变化、症状缓解也是重要指标。要建立多维度的评价体系。”
第一个病例的治疗和讨论,为妇科诊疗室的工作模式奠定了基础。此后,诊疗室陆续接诊了子宫内膜异位症痛经、更年期综合征、功能性子宫出血等患者。每个病例都按照团队工作、中西医结合、详细记录、定期讨论的模式进行。
十月的一个下午,诊疗室接诊了一位特殊的患者——四十岁的更年期女性,潮热、盗汗、失眠、情绪波动严重,用过激素替代疗法,因担心副作用自行停药。西医诊断明确,但患者对现有治疗抵触。
赵清如详细问诊和诊脉后,辨证为“肾阴虚,心肾不交”。陈婉如查阅文献,发现中医的滋肾养心法与西医的激素治疗思路不同,但都对更年期症状有效。团队讨论后,制定了一个渐进方案:先以中药和针灸调理,如果效果不佳再考虑小剂量激素,同时配合心理疏导和生活方式指导。
治疗一个月后,患者症状明显缓解,情绪改善,对治疗充满信心。这个病例让团队认识到,对于某些患者,中西医结合不仅是方法的叠加,更是治疗思路的拓展——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对抗”或“替代”,有时“调理”和“平衡”同样重要,甚至更易被接受。
十一月初,天津下了第一场雪。研究会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桠上积着薄薄的白雪。妇科诊疗室运行两个月,接诊患者四十七人,完成三个病种的初步观察,培训的五名学员也开始独立接诊一些简单病例。
陈婉如整理了两个月的临床数据,准备向研究会做中期汇报。数据让她看到了一些趋势:中西医结合治疗在改善症状、提高生活质量方面表现突出;患者满意度高,依从性好;但她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个别病例出现轻微的药物不良反应,需要更密切的监测;有些中医证型与西医诊断的对应关系还不明确,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汇报会上,陈婉如既讲了成绩,也讲了困难。最后她说:“这两个月的工作让我深刻体会到,建立一个新的诊疗模式有多不容易。每个病例都需要团队反复讨论,每个决策都需要权衡利弊。但每当我看到患者症状缓解、生活质量改善时,就觉得这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沈墨轩认真听完汇报,缓缓道:“婉如,你这两个月的工作,不仅是建了一个诊疗室,更是开启了一个领域。妇科中西医结合,从此有了实实在在的载体。你带出的五个学员,将是这个领域的第一批种子。这就是传承,这就是开拓。”
哈里斯则从研究角度提出建议:“接下来,我们要把临床观察转化为研究成果。设计规范的临床研究,收集高质量的数据,发表有说服力的论文。这样才能让更多人了解、认可、参与妇科中西医结合的工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后,陈婉如独自在诊疗室坐了许久。窗外雪花纷飞,室内温暖安静。她想起三个月前刚来天津时的情景,那时的她对这项工作充满热情但也心存疑虑。现在,虽然挑战依然很多,但她已经看到了方向,也有了并肩作战的团队。
林静轻轻推门进来:“陈医生,该吃饭了。今天食堂做了红烧鱼,沈教授说一定要叫你。”
陈婉如回过神,微笑:“好,马上来。”
两人走在通往食堂的走廊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林静忽然说:“陈医生,你知道吗,现在天津城里已经有传言,说咱们研究会有个特别厉害的妇科,能治大医院治不好的病。”
陈婉如一愣:“这才两个月”
“好名声传得快,”林静笑道,“我听说,马大夫医院的舒尔茨医生已经推荐了好几位患者过来。”
食堂里,研究会的同仁们围坐两桌。沈墨轩特意给陈婉如留了位置,哈里斯也向她举杯示意。饭菜简单但温暖,大家边吃边聊,讨论着病例,交流着想法。陈婉如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归属感。
她忽然明白,团队的壮大不仅是人数的增加,更是共同理念的凝聚,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力量。妇科诊疗室从无到有,从一个人的设想到一个团队的事业,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中西医结合精神的体现——开放、合作、创新、务实。
晚饭后,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陈婉如回到诊疗室,打开病历系统,开始记录当天的病例。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为这个新生的事业打着节拍。
窗外,天津的冬夜漫长而深沉。但在这个小小的诊疗室里,一簇医学创新的火苗已经点燃,温暖而坚定。它可能微弱,但不会熄灭;它可能缓慢,但方向明确。在东西方医学交汇的长路上,妇科中西医结合这一分支,终于扎下了第一根根须,开始向着未知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