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七月八日,夜。
“海因里希号”货轮在月光下破浪西行。
船舱里,刚解密的柏林密电被摊在桌上,约吉希斯的笔迹通过密码转换后每个字都像冰锥:
“《政府补偿与柏林工人的各项物资清单》执行受阻。”
“魏玛方面承认协议,但系统拖延实物支付:粮食仅到位45,工业原材料40,军事装备35。”
“理由:‘实物筹措需时’‘运输协调困难’。”
“实则恶意拖延,逼我们提前撤离或物资耗尽。”
“协定国监督委员会默许此拖延策略。”
“关键问题:马克正在快速贬值,拖延越久,实物价值越高。”
“建议:代表团抵德后,立即启动‘开姆尼茨方案’——建立独立补给体系。时间窗口:三十九天。”
“——约吉希斯。”
皮克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他们故意拖延!“
“等马克贬值得一文不值,那些承诺的粮食、机器、技术图纸,用废纸一样的马克就能打发我们!”
林拿起电报,目光落在最后一句“马克正在快速贬值”上。
这正是他在先前谈判中坚持实物支付的核心原因。
历史上1920年代初马克的恶性通胀,到1923年,一公斤面包的价格将是几亿马克。
《政府补偿与柏林工人的各项物资清单》是他亲自拟定的条款,每一条都针对未来:
1 粮食和各类工业原材料:具体数量根据德共隐蔽储存点和转运能力确定,确保能支撑初期转移。
2 军事装备:完整机枪生产线一条,步枪三千支及对应弹药,野战电话一百部——这是为了在新基地快速建立基本武装力量。
3 技术图纸:内燃机、机床、化工设备等基础工业制造图纸——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未来五到十年的工业化基础。
而现在,魏玛政府正在用“行政拖延”战术,让这些实物承诺变成空头支票。
“他们算得很准。”
林将电报放下,“如果我们现在要求用马克支付,他们巴不得——因为马克很快就会变成废纸。”
“但坚持实物支付,他们就故意拖延,拖到八月十五日我们不得不撤离时,就可以说‘时间来不及了’,然后象征性地给点东西。”
瓦尔特脸色发白:“那我们签的那个协议……”
“协议本身没问题。”
林说,“问题在于执行。”
“在政治谈判中,签字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执行阶段。”
他走到舷边,望着漆黑海面上远处的闪电:“魏玛政府里有人很聪明——可能不是艾伯特,不是鲍尔,而是某个懂经济、懂我们战略意图的幕僚。”
“他们看穿了我们坚持实物支付的目的,所以用拖延战术反制。”
格特鲁德从文件堆中抽出一份表格:“我在莫斯科时查阅过德国财政部内部报告。”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
她快速计算:“到八月十五日,马克购买力可能只剩现在的三分之一。”
“到年底,可能十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他们拖延得越久,实际付出的成本越低。”
皮克明白了,“等马克彻底崩溃,他们用一堆废纸就能‘补偿’我们。”
“而我们要的粮食、机器、图纸,永远等不来。”
船舱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这是比军事围剿更隐蔽、更阴险的打击——用经济手段,用时间,用官僚程序。
安娜轻声问:“那柏林工人怎么办?“
“协议里那些物资,是他们应得的补偿……”
“这正是最残酷的部分。”
林转身,声音沉重,“魏玛政府可以对外宣称:‘我们愿意补偿,但德共要求的实物难以筹措,我们愿意支付马克。’”
“然后媒体会渲染:‘德共不要马克只要实物,是在故意制造障碍。’”
“舆论会倒向他们。”
莉泽洛特握紧了拳头:“那就抗争!告诉工人们真相!”
“真相很复杂。”
林摇头,“很多普通工人不懂宏观经济,不懂马克即将崩溃。”
“他们大多数只知道:‘政府愿意给钱,德共不要钱,要那些看不到的机器和图纸。’”
“在饥饿和困顿中,很多人会选择眼前能买面包的马克,而不是未来才能用的机器。”
……
七月九日,风暴中。
货轮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但船舱里的会议没有停止。
林在地图上标出萨克森-开姆尼茨的位置:
“所以约吉希斯的判断完全正确。”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魏玛政府的‘履约’上。”
“必须建立自己的补给体系,而且——必须赶在马克彻底崩溃前,尽可能拿到协议中的实物。”
他提出具体方案:
“第一,立即启动《清单》的强硬追索:派专人每天到魏玛移交委员会“上班”,盯着每一项物资的落实。公开化、程序化,制造舆论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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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同时启动秘密实物采购:用德共手中尚有的硬通货(黄金、外币、实物资产),通过地下渠道购买粮食和基础工业品。
“第二,加速开姆尼茨基地建设:那里不仅是转移目的地,更要成为未来地下经济的枢纽——生产、储存、转运。
“但资金……”
瓦尔特皱眉,“我们有多少硬通货?”
格特鲁德翻开账本:“莫斯科支援了一部分,但大部分是卢布和苏俄债券,在德国很难直接使用。”
“我们自己的资金……”
“主要是从柏林资本家那里没收的资产,但大多是房产、股权,流动性差。”
“那就变现。”
林果断地说,“趁现在还能变现。”
“房产低价转让,股权抵押,一切换成黄金、美元、或者最关键的——机器设备、技术图纸、工业原材料。”
“可是低价变现,我们会损失很大……”
“比等到马克变成废纸,手里只剩一堆数字损失小。”
林打断他,“这不是经济账,是生存账。”
“我们要为未来两到三年的地下斗争储备物资,不是为账面好看。”
风暴让货轮剧烈摇晃。
所有人都抓紧桌沿。
皮克突然说:“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大规模变现资产,魏玛政府会察觉我们在准备长期地下斗争。”
“他们可能提前采取行动。”
“所以必须隐秘,必须分散。”
林说,“通过多个中间人,在不同城市,以不同名义。”
“而且……要快。”
“怎么说?”
皮克看向林。
“我估计,马克贬值的会比我估计的还要快”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存在。”
林看着地图上的德国,“德共控制柏林,加剧了资本外逃。”
“资本家担心革命扩散,正在把资金转移出国。”
“这会加速马克贬值。”
“魏玛政府为了稳定货币,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比如疯狂印钞,那会更快引发恶性通胀。”
而德共,既是这个循环的起因之一,也将是受害者之一——如果他们手里只有马克的话。
……
七月十日,凌晨,罗斯托克外海。
晨雾中,接应的渔船准时出现。
迈尔少校登上货轮,带来的消息更加严峻:
“柏林开始出现抢购潮。”
“不是没食物,是民众不信任马克了。”
“商店要求用实物交换,或者美元、黄金。魏玛政府昨天宣布‘严厉打击投机倒把’,但效果甚微。”
“协议物资呢?”
林问。
“名义上在‘筹措中’。”
迈尔冷笑,“实际上,粮食仓库就在柏林郊区,但就是不放行。”
“魏玛移交委员会说:‘需要等财政部完成价值评估’——他们在拖时间,等马克贬值。”
皮克愤怒地说:“那就告诉工人们,去那些仓库自己拿!”
“那正中他们下怀。”
林摇头,“他们会说:‘德共煽动抢劫’,然后武力镇压。”
“协议就彻底作废了。”
“那我们怎么办?”
林沉思良久:“两线并行。”
“一线:继续按协议程序施压,每天记录,留下证据。”
“二线:启动b计划——用我们自己的渠道获取物资。”
他看向迈尔:“开姆尼茨那边,汉克小组能建立地下采购网络吗?”
“已经在做。”
迈尔点头,“但规模有限。”
“而且……我们需要更多硬通货。”
“硬通货我来想办法。”
林说,“莫斯科答应了一些支援,虽然不是现金,但有些东西在德国能换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指的是列宁私下承诺的“特殊援助”。
不是钱,而是沙俄时期流亡贵族存在瑞士银行的资产凭证,以及一批能在国际黑市交易的艺术品和珠宝。
这些东西不能公开使用,但可以通过特定渠道变现。
渔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
林等人换上渔民装束,登上码头。
临行前,林对格特鲁德说:“抵达之后,立即开始资产变现清单。”
“列出优先级:第一,能立即换成实物资产的;第二,能换成黄金外币的;第三,不动产。”
“记住——速度比价格重要。”
格特鲁德郑重记下。
卡车在晨雾中驶向柏林。
车厢里,林靠在麻袋上,脑海中飞速计算:
三十九天。
其中至少需要七天用来完成转移方案和人员筛选,十天用来第一批核心人员和技术资料转移,七天用来在开姆尼茨建立基本接收能力,十五天用来后续批次转移和柏林收尾。
这还不包括与魏玛政府周旋、获取物资、应对突发状况的时间。
而马克贬值的速度,可能让所有计划在半个月后就失去经济基础。
卡车颠簸着驶过乡间土路。
远处,罗斯托克的钟楼在晨光中显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德共来说,这不仅仅是新的一天。
这是与时间赛跑的开始,是与货币贬值赛跑的开始,是与魏玛政府的拖延战术赛跑的开始。
林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份《政府补偿与柏林工人的各项物资清单》:
粮食……机器……图纸……
每一件实物,在未来马克崩溃的日子里,都将比黄金更珍贵。
而他们必须在崩溃到来前,尽可能多地拿到这些实物。
卡车继续西行。
柏林在等待。
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经济战争,已经打响。